直升机上,苏瑾把电脑屏幕转了过来。
“档案完整版。哨所只解了第一层,第二层起飞前跑完了。”她手指一划,屏幕展开一份一百多页的pdF。封面盖着“绝密”红章,下面一行印刷体:涅盘计划·内部档案·仅供项目组成员阅览。
“涅盘计划,全称国家战略基因潜能激活工程。三十多年前由总参二部立项,项目负责人代号‘零号’。核心目标,探索基因编辑的军事应用。说白了,养超级战士。”
沈峰往下翻。第一页项目简介,打字机敲的,有些字都花了。大意是:冷战结束,传统对抗转向非对称战争,常规武器跟西方有代差,必须在生物技术赛道弯道超车。
“这项目的保密级别,比核潜艇还高。”苏瑾说,“所有参与人员的档案,从户籍系统里整个抹掉。不是‘不存在’。是‘从未存在’。”
第三页,志愿者招募名单。首批四百多人,基因初筛剩十二个,第二轮剩五个,最后一轮,只剩两个。
一对同卵双胞胎。基因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免疫系统几乎完全一致。彼此之间做任何组织移植都不排异。对基因实验来说,这是完美的材料。
名单最底下,两个名字。
沈建国。林嘉树。
“从入伍那天起,他们就不是老百姓了。身份证注销,档案调离。在户籍系统里,这两个人从此没存在过。”
沈峰盯着那两个名字。一个是爸。一个是刚知道没几天的叔叔。
照片上俩人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表情绷着,眼角却藏不住二十岁人特有的傻气。爸站左边,比他记忆里任何一张照片都年轻。林嘉树站右边,一样的眉眼,下巴更尖一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实验过程呢。”
苏瑾翻到实验记录。“初期很顺。肌肉密度、神经反应、免疫修复,全都精准增强。第一阶段之后,你爸百米跑进了专业运动员水平。林嘉树更邪乎,神经反应比正常人快三倍。”
“副作用呢。”
苏瑾翻到后面几页,手指停住了。一组对比照片。左边实验初期,右边中期。初期的林嘉树就是个普通年轻兵,对着镜头腼腆地笑。中期那张,还是那张脸,眼睛变了。瞳孔不聚焦,嘴角在笑,脸上别的肌肉纹丝不动。像一张从里面被人用手撑着的面具。
“脱靶效应。”苏瑾的声音压得很低,“编辑工具剪切目标基因的时候,误伤了辅助调控情感的序列。林嘉树大脑里负责‘感受他人情绪’的那部分,被一点点关闭了。他体验不到共情、怜悯、内疚。但攻击性大幅提升。档案里有份心理评估,实验第六个月,他用铅笔扎穿了一名研究员的手掌。他说,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疼。”
“他看不到别人疼。”
“对。他知道疼是什么,他自己疼过。但他感受不到别人疼。别人的痛苦对他只是个信息,不是负担。就像看天气预报。你知道明天下雨,但你不会替雨难受。”
直升机颠了一下。雷刚骂了声娘。
“后来呢。”
“项目第八年秋天。林嘉树未经审批,擅自给三名退役老兵注射改良版强化剂。两个当场死亡。第三个活下来,大脑皮层被药剂腐蚀,成了植物人。你爸发现之后没报项目管理层,他知道管理层里有林嘉树的合作者。他直接写了举报信。”
“那三个人。”
“名字在档案最后一页。贴了照片。”苏瑾把屏幕转回来。三张黑白照。三个普通老人穿着军便装,对着镜头敬礼。最大的六十七,最小的五十五。都不是战斗员。炊事班的,后勤的,文书。他们以为自己是来参加老兵关怀计划的。不知道针管里是什么。
沈峰盯着那三张脸,半天没动。
“举报之后。项目叫停,调查组查封了全部设备和数据。军事法庭缺席审判,战时故意伤害,顶格量刑。但考虑到他的精神状态和不可逆的基因伤害,没送军事监狱,送去了境外一家特殊疗养院。名义疗养,实际终身监禁。代号,深井。”
苏瑾调出档案最后一页。一张彩色照片,贴在牛皮纸袋内侧。深井的隔离病房。一个男人坐在铁架床上,背后是软包的白墙。没有窗,灯光冷白。他穿着褪色的蓝条纹病号服,赤脚,双手平放膝盖,坐得笔直。
可他看镜头的眼神,像一头困兽。不是比喻。就是一头被困住的野生动物。饥饿,愤怒,疯狂,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恐惧。
那是沈峰的叔叔。亲叔叔。那年他不到三十。
“他在里面待了十二年。没有通讯,没有放风,没有访客。每天注射反向抑制剂,神经痛从颈椎蔓延到腰椎。档案里有一封他写的申诉信。就一句话。”
苏瑾停了一下。
“哥,带我回家。”
“信被退回了。退信理由:收件人申请已被驳回。你爸根本没收到。”
沈峰合上了电脑。手指在抖。
不是毒。是他从十二岁起就在恨一个人。恨他杀了爸,恨他造克隆体,恨他往自己血管里埋毒,恨他把三千七百条人命当实验数据。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抓住他、审他、弄死他。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人还写过这六个字。
哥,带我回家。
“沈峰。”苏瑾把他拉了回来,“稳住。情绪波动会加速毒素。深呼吸。”
他深呼吸了两次。黑线稳住了。舷窗外,云江出现在地平线上。天亮了。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好歹是亮的。
“苏瑾。深井,现在还在吗。”
“他逃脱之后就关了,档案全销毁。这张照片是唯一留存的影像。”她顿了顿,“档案后面还有一页,加密着,我没解开。密钥提示就俩字,‘零号’。”
零号。涅盘计划的项目负责人。三十多年前选中沈建国和林嘉树的人。公开档案里从没露过面,只有林嘉树的供述里提过一次。
他说,零号比他还早。
“优先破解。到云江给我。”
“好。”
直升机开始下降。体育场的白色穹顶在晨光里越来越近。跑道边停着两辆特警装甲车、一辆白色救护车。小陈穿着军大衣站在最前面,冻得直跺脚,看见直升机就开始挥手。
小陈活着。采砂场那一夜,从他坠进漏斗的那一刻起,就是林正南布的局。裹尸袋里塞的是体型相仿的假尸,他的老婆孩子,提前三天就被悄悄送出了燕京。深渊会信了小陈已死,也就信了特调组一败涂地。沈峰头一回听到消息,先给了林正南一拳,然后在楼道里蹲了半宿。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女的。深蓝色呢子大衣,头发被风刮乱了,站得笔直,连手都没插在口袋里。
韩若冰。
她怎么在云江?
直升机落地。舱门打开。
“可算到了。”小陈迎上来,“先上车,实验室都备,”
他看清机舱里走出来的人,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啥情况?怎么俩沈峰?”
没人顾上答他。
若冰没迎上来。她站在十米外,看着两个沈峰。一个左臂吊着绷带。一个左臂上爬着一条漆黑的线。
她的视线在两张脸之间弹了一个来回,最后钉在沈复脸上。
“你不是沈峰。”
不是问句。
沈复咧了咧嘴。
“眼神真毒。不装了?”
沈峰没接话。他盯着韩若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怎么在云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