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若冰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没接。
“周诚。建国路便利店老周头的儿子。去了澜台群岛就没回来过。”她把屏幕转向沈峰,“他怎么会打我的电话。”
“先接。”
她按下免提。对面没人说话。不是断线的那种安静,是有人在听、但不吭声的安静。呼吸很轻,节奏稳,不像被胁迫。
“周诚。”韩若冰的声音稳得像在开庭,“你在哪。”
沉默几秒。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带一点云江口音,平得反常。
“韩姐。我在建国路。我妈的便利店。你们的人把我家楼下围了三天了。”
他说的是“我妈”。沈峰在那条街住了十几年,便利店里从来没出现过女人。
“你父亲呢。”
“不知道。三天前出门就没回来,手机打不通,店里的灯一直开着。”对面顿了顿,“我在他柜台抽屉里翻到一个U盘。加密的,密码是我妈的名字。里面有份档案。关于我的。”
“写了什么。”
“我不是他儿子。我不是任何人。我是一个编号。”周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别人的案情报告,“三号。十几年前激活,寄养在建国路十七号。监护人代号老周,真名周建民,深渊会外围成员。从六岁到十九岁,每年长几厘米、换几颗牙、考多少分、暗恋过哪个女生,全在档案里。每周上传,传进一个叫涅盘计划的项目。”
韩若冰看了沈峰一眼。意思很清楚:这个人要立刻保护起来。
“周诚,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但是韩姐,”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档案里写,我体内植了个东西,叫激活码。说某个特定时刻我会被激活,忘掉全部记忆,变成空白人格,然后,取代一个人。姓沈,叫沈峰。我想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你们要找的。”
实验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苏瑾手里的移液器停了。雷刚嚼槟榔的嘴不动了。沈复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
“是。”沈峰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
“你是谁。”
“沈峰。”
“那我要不要跟你道个歉。”周诚忽然笑了,一种被荒诞磨出来的幽默,“毕竟我存在的目的就是取代你。”
“不用。你没做过的事,不用道歉。”
“好。”他顿了一下,“档案最后一页夹了张纸条。我爸留的,手写,就一行,‘小子,你不是谁的替身。你是我儿子。周建民。’”
实验室里静了。老周头。门口扫雪、左手缺一截食指的那个老头。藏了二十年的深渊会外围成员,最后留给养子的不是密码,不是指令,是一行手写的字。
“周诚,你留在店里,锁好门,谁叫都别开。我们的人去接你。”
“好。韩姐,还有件事。抽屉里还有张我跟我爸的合影,背面写着‘对不起,骗了你二十年’。”周诚的声音低下去,“那个老东西。明明知道我不是他儿子,还养了我二十年。”
电话挂了。韩若冰放下手机。三号,那条从来没被林嘉树污染过的沈家血脉,就在云江,就在沈峰家楼下。而且他管老周头叫爸。
“苏瑾。”沈峰转向操作台,“三号找到了,人格完整。他的血清,能做缓冲剂吗。”
“理论上行。”苏瑾调出沈复画的基因图谱,在盾和矛之间标了个问号,“得满足三个条件:锁芯序列完整、没被矛污染过、跟盾不排异。但他体内那个激活码是芯片还是基因改写,采样前必须确认。”
“我去接人。”小陈解下车钥匙,“建国路那一带我熟,十五分钟到。”
“带雷刚一起去。三号是最软的柿子,林嘉树这会儿八成也收到风了。”
雷刚跟上去,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复一眼。
“那个老周头。明知道孩子是克隆品,还养了二十年,最后留张条子‘你是我儿子’。”他把冲锋枪往肩上一甩,“妈的,你们这案子咋越查越让人想哭。”
门关上。沈峰靠在墙上,看白板上沈复画的第十三个圆圈。
“沈复。林嘉树为什么还留着你。你血管里埋着母本,后颈埋过芯片,他把能上的锁全上你身上了。他图啥。”
沈复走到白板前,手指点了点那道银色细线。
“因为在他的算盘里,我根本不是人。是一层保险。”
“啥意思。”
“审判日的病毒,空气传播,靶向基因,集体器官衰竭。可你想过没有,林嘉树自己也在名单里。审判日一开,他自己也死。”
沈峰站直了。这个逻辑一直躲在角落里,现在被拎出来了。
“所以审判日要配屏蔽器。病毒释放之后还能活的人,得有完整盾序列,能合成抗体。”沈复看着他,“你爸活着的时候是唯一的免死牌。他死了,轮到你。可林嘉树抓不到你,试几次被你反杀几次,就换了方案,克隆。前三千多个都没活下来,就我一个活到成年。可我体内没有盾,我只是催化剂,是启动你这台免死机器的钥匙。钥匙用完,随手就扔。”
沈峰全明白了。盾和矛。林嘉树要的从来不是兄弟联手,是盾活着。
“如果审判日今天激活,你的催化剂能抽出来救我吗。”
“能。但需要第三个人。”
“周诚。”
“对。他干干净净活了二十年,他的血清是唯一能让矛和盾不互掐的溶剂。问题是,”沈复的声音沉下去,“他那颗激活码,会不会一碰到我的血就炸。林嘉树设计三号的时候,肯定算到了这一步。”
墙上的钟一格一格地走。离心机停了,屏幕弹出两行绿色序列。
苏瑾回过头。
“纳米膜壳的结构分析完了。我能合成溶剂,体外溶解,不用电信号。但溶解出的母本要跟你的抗体做中和测试,至少六个小时。”
“我还有多久。”
她看了一眼他左臂的黑线,已经爬过眼角,往头皮底下钻。再往下就是脑干。
“不到三小时。前提是你躺着别动。可你不是那种人。”
“那就别让我躺。把我绑操作台边上,插透析管,让我的血流过沈复的催化剂,体外用周诚的血清缓冲。三小时内造出第一剂。”
苏瑾看着他。从猎鹰大队的军医车到现在,每次他提这种不要命的方案,她都是这个表情。想骂人,又知道骂了白搭。
“你有三成概率死在操作台上。”
“够了。”
“你的‘够了’,每次都在降底线。”
“那就一个一个解决。”
苏瑾踩开生物安全柜,戴上护目镜,声音忽然变成发号施令:“韩若冰,帮我把他绑上,左臂桡动脉进,右臂颈静脉出。沈复,去隔壁抽骨髓,针头换了加粗的,没时间磨蹭。”
“周诚怎么办。”韩若冰问。
“就看小陈能不能赶在他被激活之前,把人带回来。”
楼下传来车声。不是小陈的装甲车。一辆民用面包车停在大院门口,发动机没熄,喇叭响了三声,两短一长,市局内部暗号。自己人。但不是小陈。
韩若冰走到窗前往下看。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周家便利店的蓝色灯箱广告。车门开了,下来一个拄拐杖的老人。满头白发,背微驼,右手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递给哨兵,说了一句话。哨兵的对讲机响了。
“沈队。门口来了位周姓老人。说要见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