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跟你妈说。对不住。”
林雨晴把新书扉页拍下来发给韩若冰。手机往操作台上一放,沈峰沈复凑过去。
是柯建华的字,沈峰认得。每个字的末笔都收得极短,像写到一半被打断了。不是风格,是手抖,左手食指被削掉后,他只能靠右手两根残指捏笔。
“这六个字,对谁说。”
“林雨晴她妈。林建平的老伴。”沈峰把手机拿近了些。那行字底下,还压着一行极小极淡的铅笔字,拿橡皮擦过,只留下浅灰色的压痕。
“下面还有字。”
韩若冰把照片投上整面墙。顶光一照,压痕浮出来了,比那六个更抖。
“沈队。十三号集装箱的锁芯密码,是你爸的警号。里面那把枪的枪膛里,留了一颗子弹。不是打人的。是信物。你爸说,等儿子长大了,用这颗子弹打第一枪。我替他保存了十六年。现在该还了。,柯。十六年前。滨江河。”
十六年前,沈峰他爸死的前一天。
柯建华写下这行字,夹进那本书的书缝里。沈峰十七岁那年把书藏在旧课桌里,翻过无数次,从不知道里头躺着句留给他的话。
“沈峰。”韩若冰转过头,“柯建华是你爸的线人。从头到尾。”
不是林嘉树的替身,不是零号的容器。沈复说过,老K是个影子军团,每个替身都被削掉左手食指,柯建华是其中之一。可他这根指头是林嘉树削的,警告他,也警告所有敢帮沈建国的人。
他没有背叛。那颗子弹,他替沈建国藏了十六年。
“那六个字什么意思。”
“不知道。”
韩若冰按免提拨过去。电话通了。
“雨晴。你在报社。”
“嗯。书我不敢放家里,m02随时可能回去,锁进档案室了。扫描件已经发你了。”
“柯建华是你爸当年在云江日报的搭档。你不知道吗。”
“知道。我爸提过他,好记者,后来调去省厅做内勤。”林雨晴顿了一下,“省厅内勤,就是公安系统的人。他跟我爸搭档那几年,刚好是沈叔叔查恒泰那几年。他不是调去省厅,是被林嘉树渗透了。可我爸从来没怀疑过他。”
“不是渗透。”沈峰说。
免提那头愣了一下。
“沈峰,你在。”
“嗯。柯建华不是渗透。他被林嘉树削了指头,可他没背叛你爸,也没背叛我爸。”沈峰把铅笔字和那颗子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爸的搭档,不是要害沈叔叔。是要保他。”
“对。他在林嘉树胁迫底下活了十六年,字是拿残指捏着铅笔写的。他留那六个字,是清楚自己可能活不到说出真相那天。”
“m02还书的时候换了本新的,扉页塞了柯建华的留言。这说明什么。”林雨晴说,“他不是林嘉树的死忠。他看了旧书封底的画,意识到柯建华的存在,故意把这条线塞进扉页让你发现。他不是破坏,是在给你留路标。”
“他在背叛林嘉树。”
沈复捻着那管抽空的骨髓针管,听到“背叛”两个字,目光闪了一下。
“m02是十一年前激活的,比我晚半年。”沈复说,“林嘉树说我够难控制了,说m02比我还难搞。可他不懂,越难控制的克隆体,越容易长出自我意识。”
“可他忘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感受不到疼,不等于他不想要快乐。m02在林雨晴公寓待那一整夜,不是执行任务,是想尝一口什么叫‘被人当成真正的沈峰’。”
“那本书封底那行字,不是密码,是你当年画的画。你画了什么。”他看向沈峰。
“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雨里,旁边一个比他还矮的小人,举着把学校门口买的塑料伞。高的是我,矮的是林雨晴。雨夜噩耗那天,她来医院找我,伞是她自己带的。我什么都没拿,淋着雨跑了三条街。她说,沈峰你别淋了。然后把伞举到我头顶,她那时候还没长高,伞举不稳,伞尖直戳我的头。”
“m02看到那幅画,就算情感被抑制了,他也知道,自己永远画不出那样的画。数据库里有你十七岁所有的行为数据、语言习惯、肌肉反应,唯独没有你画那幅画时心里的东西。档案证明他有能力取代你,那幅丑画证明他永远做不到。那是他的认证失败。”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周诚被推回观察室,苏瑾跟出来,问了句怎么了。
“m02叛变了。”韩若冰说,“应该就在刚才,他把书放回林雨晴书架的时候。”
苏瑾解开拉链。“那现在盘一下。三个沈峰,一个中了毒,一个在辅助,一个正在叛变。三号刚开完胸,血清还没抽。审判日倒计时不到六十小时,全市警力钉在灭火上,林嘉树在不到两百公里外,随时激活十二城安全屋。能用的战力,几个。”
“一个。”韩若冰说,“沈峰。他体内的毒只剩不到一个半小时。”
“周诚的血清呢。”
“还在化验,她刚下手术台。”
“一个半小时,够不够抽完血清、跑完盾矛比对、做完中和测试,把解药打进他血管。”
“不够。至少三个小时。”
“你不是说手术只要一小时。”
“那是手术。中和测试是另一套程序。”
“林雨晴。”她重新拿起电话,“把扉页的铅笔字用更高清的扫描仪再扫一遍。我要看‘滨江河’底下还有没有压痕。柯建华能在书缝里藏十六年,不可能只写一段话。”
“那句‘对不住’,不是对你妈一个人的,是对所有人的。对不住给了你母亲,线索一定给了一个他能信的人。”
“我爸。”
“对。柯建华是你爸的线人。他留下的,不会只有那六个字,你爸手里,该有他递过来的东西。”
“爸从没提过。但柯建华自己的采访记录,都在报社。云江日报十年前搬了新楼,老楼没拆,档案室锁着,钥匙在退休办。明早我去拿。”
“别太早。m02可能在盯你。”
“那就趁他不在的时候。”
电话两端静了几秒。
“林雨晴。如果他再回来。这次他戴了手套,喷了肥皂,练了语调,把所有细节补齐了。”
“那他也不是沈峰。”
“你怎么确定。”
“因为沈峰不会补齐他的缺陷。他会把缺陷露在外头,等着别人认。你认识他十年了,你见过他藏自己的伤吗。”
韩若冰没答。可她嘴角动了一下。
“注意安全。”
“你也是。”
林嘉树那把火只是拖延,他要的是一张干净的牌桌:灭火耗光警力,审判日激活时,没人搜安全屋。
可他的棋盘上,有两个女人没被计算进去。
韩若冰拖出一个金属箱,贴着省纪委的封条,编号cA-0017。里面是便携式加密通讯中继站,覆盖两百公里,不走公网信号,在哨所就组装好了。
“林嘉树的加密频段我已经锁了。他再发激活信号,不管发到哪,程序会逆向咬住他的物理坐标。”
“要多久。”
“取决于他多久忍不住再发一条。他现在知道芯片被高压锅蒸了,三号没激活,m02在叛变。他会想确认,自己最信任的容器还在不在。”
她转向沈复。
“沈复。他要联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