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的遗体,沈峰交给了小陈。
“把爷送回去。”他说,“路上开警灯。进店门之前,提前给念民打电话,让孩子有个准备。”
小陈红着眼圈点头。抬老周头上车的时候,全场所有人都摘了帽子。
沈峰拎着那盏马灯,上了海警4110艇。
马灯挂在艇艏的旗杆座上。雷刚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把冲锋枪的保险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知道沈峰这时候不能说话,一说话,心里那口气就泄了。
李石头带着七个猎鹰最后登艇。八个人,八个方位,往甲板上一站,谁都没坐。李石头走到沈峰旁边,往海里啐了一口。
“沈局,啥都别想。”他说,“想报仇,手就抖。手一抖,子弹不长眼。”
“我没想报仇。”
“放屁。”李石头说,“你眼珠子都是红的。”
沈峰懒得跟他犟。
艇一出港,浪就大了。艇艏劈开浪头,咸腥的水雾扑在脸上。马灯在旗杆座上晃,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就是不灭。
爷,灯亮着。
你看着。
凌晨一点二十,三艘海警艇全速压上。
“听潮号,航向东南,十四节,距离二十二海里。”韩若冰盯着指挥席的屏幕,“它奔国际航道跑。照这个速度,再有三个小时,就出咱们的管辖水域了。”
“咱们呢?”
“4110满速三十二节。一个半小时,咬得上。”
“直升机呢?”
“已经起飞,二十分钟后到它头顶。”
沈峰盯着海图上那个移动的红点。
顾维舟,二十六年了。他爸的命,柯建华的命,老蔫的命,老周头的命,全在这片海的前头。
“命令各艇,拉警戒线,别贴太近。”沈峰说,“他有雇佣兵,有重火力。”
一点五十,异变来了。
“沈局。”韩若冰的声音陡然拔高,“听潮号放快艇了!两艘!一艘东北,一艘正南,全速。”
海图上,两个新红点从听潮号身上分出来,一左一右扎向两边。
“声东击西。”雷刚凑过来看,“人往快艇上转移了?”
“不像。”韩若冰切出热成像,“两艘快艇,每艘就俩人。听潮号的热信号没变,还是三十个上下。主船在减速,十二节,十节……它在降速。”
沈峰盯着屏幕,脑子飞快地转。
顾维舟这种人,跑,不会这么跑。两艘快艇四个人,明摆着扔出来让他们分兵的。主船降速,是往国际航道边上蹭,蹭到那条线上,再玩手续、玩国籍、玩管辖权。
“不分兵。”沈峰说,“通知直升机,咬住主船。快艇交二线卡口。传我命令,三线卡口全部前出,把国际航道那条线给他焊死。”
“他就剩一条路了。”韩若冰抬头。
“对。他要么停船,要么撞线。撞线,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打。”
命令下去,海图上代表卡口的十几个蓝点同时动了,像一把梳子,贴着那条虚线插过去。
电台里,回令一个接一个砸回来:
“301到位。”
“407到位。”
“渔政16到位。”
韩若冰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忽然开口:“沈峰,你发现没有。从出港到现在,听潮号没变过一次向。”
“说明什么?”
“说明它根本没打算躲。”她说,“就这么直挺挺往线上开。要么船上的人真有把握过线。要么,”
“要么,它在等咱们去咬它。”
她点了点头。
两点十分,直升机到了听潮号头顶。
探照灯从天上压下去,甲板照得雪亮。十几个人影乱窜,有人把蒙着帆布的家伙抬出来,架在船舷上。
“重机枪。”观察员的声音,“两挺,船首船尾各一。他们要拼命。”
“喊话。”
高音喇叭在海上滚过去:“听潮号!这里是中国海警!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回应是一梭子子弹,贴着机腹扫过去。
直升机猛地拉升。
“他先开火了。”雷刚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沈局,这下手续齐了吧?”
“齐了。”沈峰按住通话器,“各艇注意,水炮压制,抵近!登船组准备。”
三艘艇从三个方向压上去。水炮的水柱像三条白龙,把船舷边的机枪位冲得抬不起头。听潮号的甲板乱成一锅粥,有人往舱里跑,有人抱着枪往集装箱后头躲。
“4110注意,右舷接舷。”
“防撞垫放下去。”
艇身一震,跟听潮号的船壳贴上。浪把两条船挤到一处,又撕开,钢板蹭着钢板,发出一声长长的、牙酸的呻吟。
李石头第一个把抓钩甩上船舷。
就在这时候,两点三十一分,异变又来了。
“沈局,”韩若冰的声音变了调,“船……船熄火了。”
“什么?”
“主机停了。全船停电。雷达信号弱了一半。”她把屏幕转过来,“你看,整船的热成像在往下掉,像一锅火,一下子全撤了灶。”
沈峰举起望远镜。
海面上,那条两千吨的散货船黑着灯,静悄悄浮在那里。船首船尾的机枪位空了,甲板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刚才还在乱窜的三十个热信号,全缩回了船舱。
太静了。
一条刚才还在开火反抗的船,一分钟之内,灯灭了,人藏了,机器停了。
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坟。
“沈局。”雷刚端起冲锋枪,声音沉下去,“不对劲。这帮人不是投降的样儿。”
“我知道。”
沈峰放下望远镜。海风从脸上刮过去,凉得刺骨。
“各艇停住,保持八百米。”他一字一句,“谁都不许先靠上去。”
“李石头!收钩子。”他冲着船舷吼。
抓钩刚吃上劲,李石头回头看了他一眼,二话没说,收钩,退步,整个动作不到三秒。这就是老兵的值钱处,想不通,但不问。
4110倒车,跟听潮号脱开。
三条艇围着一条死船,谁都不敢动。浪一下一下拍着听潮号的船壳,空船吃水浅,船身晃得像口空棺材。
“韩若冰,热成像再数一遍。”
“数了三遍了。”她声音发紧,“甲板上零。舱里数不准,铁皮隔热,估摸二十七八个,全缩在底舱和住舱。”
“少了?”
“少了。刚才甲板上还有十几个,现在一个都不剩。”她说,“沈峰,这不叫投降。投降是人上甲板,手抱头。这是人都藏进舱里,藏进去干什么?等咱们登船,打近战。”
雷刚把牙咬得咯咯响:“舱里打巷战。船舱道窄,拐弯多,人再多也铺不开。一个舱门一挺枪,能磨掉咱们半宿。”
“他要的不是半宿。”沈峰说,“他要磨到天亮。天一亮,国际媒体就上班了,外籍船,公海边上,警察强攻。顾维舟要的就是这个画面。”
“那咱们就不登?”
“登。但不能按他想的登。”
他盯着那条黑船看了很久。
“韩若冰,船的电,是真停了还是自己拉的闸?”
“自己拉的。应急电瓶还有电,熵值不对。他留着电,舱里指不定留着多少双眼睛。”
“那就让他瞎。”沈峰说,“通知直升机,挂干扰吊舱,压他全船通讯。苏瑾呢?”
“苏瑾在岸上。”
“让她接视频。船上要留了炸药、留了罐,得有人教咱们怎么拆。”
电台里忽然插进二线卡口的声音:“指挥中心,两艘快艇截住了!每艇两个人,四个雇佣兵,没抵抗,缴枪了。”
“问话了吗?”
“问了。领头的就一句,‘老板说,辛苦了,陪各位跑一圈。’”
雷刚气得笑出声:“跑一圈?拿四挺机枪陪咱们跑一圈?”
沈峰没笑。
诱饵撒了,机枪摆了,火也开了,现在船一熄火,人往舱里一缩,摆明了请君入瓮。
顾维舟在这条船上搭了个戏台子,等他们上去唱。
可他千算万算,漏了一件事,
戏台子上的人,是要听锣开唱的。
锣在沈峰手里。他不敲,这出戏,顾维舟就得一直这么黑着灯候下去。
“传令。”沈峰说,“围而不打。耗着。”
望远镜里,听潮号的舰桥黑洞洞的,一块玻璃反着月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也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