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医院后巷,夜里十一点四十。
两辆冷链车贴着装卸台倒车,车尾对车尾,装卸工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沈峰他们到的时候,第三辆已经装满,正准备走。
“警察。”沈峰一步跨到车头前,“全部熄火,下车。”
装卸工们愣住了。人群后头挤出来一个穿西装的,金丝眼镜,胸牌上写着“行政院长”。
“同志,哪个单位的?”他笑眯眯地递烟,“误会,都是误会。我们这是正常的药品转运,冷链药品,耽误不得,一断电就是几十万的损失,”
“云江市局,命案协查。”沈峰把证件亮在他鼻子底下,“这车,一辆都不许动。”
“命案?”金丝眼镜笑容不变,“同志,我们是医院。你们云江的命案,查到临川的医院来了?手续呢?”
手续。
这两个字,就是他们的城墙。搜查证在省厅流转的每一分钟,这家医院都在把罪证往车里塞。
沈峰往前逼近一步:“车在,人在,一个都不许动。手续,马上到。”
“马上是多久?”金丝眼镜掏出手机,慢条斯理地按,“那我也只好请教请教我们的法律顾问了。对了,我们医院的救护车还等着出车,病人要是耽误了,这个责任,”
“你打一个试试。你现在打的每一个电话,将来都是呈堂证供。”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笑还挂着,额头开始冒汗。
巷子两头,冷链车的发动机轰轰地响。装卸台上,一个工人悄悄把手伸向车厢的制冷开关,被韩若冰一声喝住:“那只手!别动。”
制冷一断,一车“货”毁了,他们正好死无对证。连这一步,人家都算计好了。
正僵着,巷子口一串雪亮的车灯扫过来。
三辆突击车一个急刹,横着把巷口堵死。雷刚跳下车,身后黑压压一队猎鹰。
“他奶奶的,”他大步流星过来,嗓门震得巷子嗡嗡响,“四十分钟的路,老子三十一分钟跑完了!沈局,封哪儿?”
金丝眼镜的脸,头一回变了色。
十二点零七分,厅长的电话到了,就一句话:“省厅批文下来了,异地用警,安康医院列入搜查范围。沈峰,给我翻个底朝天。”
“搜。”
医院地下二层。
推开那扇标着“药品冷库,闲人免进”的防盗门,饶是沈峰干了这么多年刑警,后槽牙还是咬得咯咯响。
一百多平的冷库,隔成两排格子间。
没有药。
一张挨一张,全是病床。床上躺着的,是人。
七个。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看着不到二十,个个瘦得脱了形,胳膊上全是针眼,手背还贴着留置针。离门最近的中年男人挣扎着往起撑,看见制服,眼泪先下来了。
“警察……是警察来了……47号说的没错,他说会有人来的……”
47号。刘闯。
这个到死都在抄名单的年轻人,在那个冷得刺骨的屋子里,还替所有人攒着一个盼头。
“救人。”沈峰吼了一声,“叫正规医院,市人民医院,全部转运。”
格子间里乱成一团。猎鹰们一人背一个往外抢人。雷刚背起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轻得跟一捆柴似的。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眼圈当场就红了:“这他奶奶的,还没我家沙袋沉……”
中年男人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死死抓着李石头的胳膊:“同志,床……46号床,床板底下……47号留的东西……”
“放心。”李石头拍着他的手,“我们一定拿到。”
苏瑾是凌晨两点从云江赶到的,防化组直接开进冷库。她戴着手套,从冷藏柜里起出一排一排的安瓿瓶,对着灯光看了半天,又扫了批号,抬起头时,脸色铁青。
“基因编辑制剂,三十七种,全是没有批号的实验品。”她一字一顿,“沈峰,这套技术路线我熟,剪切位点、载体构建,跟诺亚生命的母本一脉相承。顾维舟的第二批货被咱们端了之后,这条线没断。它在这儿,拿活人做数据。”
“什么药,值得拿人试?”
“不是药,是‘定制’。抗衰老、免疫增强、器官修复……黑市上一针卖到七位数,买家全是世界各地的富豪。可在人身上调参数,调一次,就可能废掉一条命。刘闯那种‘怪病’,是免疫系统被药物激活后反噬,说白了,药把他自己的身子,当成敌人打了。”
冷库最里头,李石头喊了一声。
一张病床的床板掀开着。床板背面,用透明胶带,贴着三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四十七个。每个名字后头标着编号、日期,还有一个针管形状的记号。十一个名字上被轻轻划了圈,沈峰数了三遍才数明白,划圈的,是已经没了的。
刘闯的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划,用尽了力气。
三张纸的最底下,一行小字:
“如果有人看到,我们都是人,不是号。”
老崔站在旁边,六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他把那三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抓住沈峰的胳膊:“沈局长,你看这个,19号,备注栏,‘转长澜冷库’。这个日期……是老马走后第五天。老马查的那辆车,夹层里那四个‘志愿者’,就是从这条线走的!老马没查错。他到死都没查错。”
沈峰把那页纸轻轻抽出来,放进证物袋。
“崔哥,老马那场‘抑郁症’,该重新立案了。”
老崔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哎。”
天亮之前,七名幸存者全部转运到市人民医院,两个危重,推进了IcU。名单上十一个划圈的名字,正在一个一个核对身份。
早上八点,压力准时到了。
先是市里的电话打到专案组,措辞很客气:“安康医院是重点招商企业,行动是不是再慎重一点?影响面太大了。”
然后是吴主任,满脸堆笑地出现在医院门口:“沈局,辛苦了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就行,你们外地同志,人生地不熟,”
“吴主任。”沈峰打断他,“昨晚十一点四十到十二点零七,你们市局值班室接到我们五次协查请求,一辆车都没出。这事,我会写进报告里。”
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上午十点,罗四海的名字正式上网追逃。
听涛茶楼三楼,那盘没下完的棋还摆着,人去楼空。茶楼的小伙计说,罗老板昨晚九点多走的,什么都没带,就把棋盘上那枚黑将揣进了兜里。
棋盘上,他给沈峰留了一个残局。
黑方大子俱在,红方只剩一个帅、两个兵。其中一个红兵被人往前拱了一步,压在黑方肋道上,正是沈峰昨天在茶楼里拱的那一步。
他原样保留着。
老崔看不懂:“他这是啥意思?”
“他的意思是,这盘棋没下完。他到哪儿,都带着。”
他跑了,跑得不慌不忙。
沈峰不急。顾维舟跑了二十六年,最后怎么样?
中午,IcU外头,医生出来说,那个最危重的小姑娘醒了。
十九岁,编号51,在冷库里躺了四个月。沈峰进去看她的时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眼睛睁得很大。
她认出了制服,枯瘦的手一把攥住沈峰的袖子。
“警察叔叔……货……”
“什么货?你慢慢说。”
“前天夜里,他们打包箱子……我装睡,听见的……押车的人说,最要紧的那批‘种子’,不在这儿……早就送走了……”
“送去哪儿了?”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甲掐进他的袖子里。
“送去……云江。”
沈峰浑身的血,嗡的一声,全冲上了头顶。
几乎是同时,韩若冰的电话炸进来,声音是劈的。
“沈峰!我调了高速的卡口数据,昨天凌晨四点,一辆临川牌照的冷链车,下了云江的高速口!车型、箱体,跟安康医院这十几辆,同一批次改装。”
“车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键盘声疯了一样地响。
“进城之后,”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