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小会议室,烟灰缸半天就满了。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顾维舟名单的复印件,一沓户籍底卡,半包受潮的烟。
沈峰右手缠的纱布又渗了血,他换左手去拿杯子。没人提这茬,提了也没用。
墙上的案情板,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拿红绳拴着。最中间那根红绳,空着,还没拴人。
“商百川。”韩若冰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众人,屏幕上是一份简历,
“五十七岁,临川人。二十三年前,任临川港务局副局长,分管安全。”
“之后一路往上,港务局长,临川副市长,省交通厅副厅长,厅长。前年,进的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分管安全。”小陈咂摸着这四个字,“临川港,安全。”
“纸根上是‘商’字,他姓商。”苏瑾说,“二十三年前他在临川港务局,老温是他手底下的档案员。时间,地点,全对得上。”
“常务副省长。”小陈咂了咂嘴,“这个级别,咱们动得了吗?”
“动不动得了,不在咱们。”韩若冰说,“在证据。”
“红笔描三遍。”苏瑾把名单复印件转过来,“我数过,整本账,描三遍的,就这一个。描一遍,是收了钱。描两遍,是压了事。”
“描三遍呢?”雷刚问。
“要命。”苏瑾说,“收钱,压事,还要命。三样占全,才配这三遍。”
“等等。”雷刚挠头,“一个常务副省长,跟罗四海一个混海上的,能有什么仇?”
“这得问二十三年前,临川港出过什么事。”沈峰说。
市档案馆,地下二层。
铁皮柜一排挨一排。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半截,嗡嗡地闪。
看档的老头扔过来一串钥匙:“二十多年前的航运档,最里头那排,自己找。”
“受潮厉害,翻的时候轻点。”老头又补了一句,“碎一片,就少一片。”
四个人,一人一排柜子。灰呛得直咳嗽,谁也没吭声。
故纸堆里翻了四个钟头,苏瑾抱出来半匣残档。
雷刚一屁股坐地上,捶着腰:“早知道查案还得练腰,当年就该去学按摩。”
“找到了?”沈峰问。
“找到了。”苏瑾的口罩上两个黑指印,“可惜,叫虫蛀了小半。”
“二十三年前十月,临川港外海,出过一起沉船事故。”她把一页发脆的纸铺在桌上,“‘顺发号’,渔船,夜里沉的,船上三个人,全没了。定性,风灾。”
“结案报告,经办单位,”她顿了顿,“临川港务局安全科。签批人,商百川。”
“死者名单在这儿。”苏瑾指着纸角三个名字,“罗长顺,五十一岁。罗长海,二十八岁。周桂香,二十六岁。”
“家属栏,”她的手指往下挪,“罗四海,二十四岁,次子。”
“二十四岁。”苏瑾低声说,“领赔偿款那天,是他按的手印。八千块,按完手印,他当场把收据撕了。”
“后来呢?”小陈问。
“后来人就没了。”苏瑾翻着底卡,“户籍迁出,去向不明。再冒头,就是在海上了。”
烟灰缸里的烟头,明灭了一下。
“爹,哥,嫂子。”雷刚一个字一个字地数,“一家三口,一条船,全喂了鱼。就剩他一个。”
“风灾?”小陈一拍桌子,“二十三年前的事,他记了二十三年?”
“不对。”沈峰摇头,
“你们想,顾维舟的第四十七页,头一个名字红笔描三遍。顾维舟记的是人账,收钱压事的账。”
“商百川上了他的账,说明什么?说明当年这桩‘风灾’,是花钱压下去的。”
“压案的价钱,三条命。”韩若冰的声音冷下来,“顾维舟收了钱,记了账。商百川付了钱,升了官。”
“那罗四海要最后一页干什么?”雷刚还是想不通,“他自己爹哥嫂子死在谁手里,他自己不清楚?”
“他清楚。”沈峰把烟摁灭,“他要的不是‘知道’。他要的是白纸黑字,是这本账,落到警察手里。”
“白纸黑字落到警察手里,”小陈琢磨着,“他图啥?他自己送过来不就完了?”
“他送的,你敢信吗?”韩若冰反问,“一个在逃的通缉犯,递一张来路不明的纸,告常务副省长压案。你立不立案?”
小陈不吭声了。
“所以他得搭台。”沈峰说,“把动静闹大,把咱们逼到台前。他唱黑脸,逼咱们唱红脸。”
屋里静了。
拿车换卒。林嘉树说过,罗四海下棋,赢在不要命,敢拿车换卒。
他这是要拿自己这条车,换商百川那颗将。
可棋盘对面那位,也不是吃素的。
二十三年,从一个签字的副局长,爬到常务副省长。这样的人,会坐着等一颗卒子拱到底?
沈峰盯着案情板上那根空红绳,看了很久。
“挂上去。”他说。
苏瑾拿起笔,在红绳底下写下三个字:商百川。
笔尖顿了顿,又描了一遍。
省城,晚上九点。
省政府大院后头,那栋二层小楼,是他的办公室兼起居室。
楼下警卫刚换过岗,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声脆响。
商百川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窗前,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咯啦,咯啦。
云江这两天,动静不小。骨灰堂,铁盒,名单。医院,针管。
名单到底烧没烧?顾维舟那个老狐狸,死都死了,还摆这么一道。
那一页上七个名字,头一个是他商百川。这事儿,普天之下还有几个人知道?
老温已经喂了鱼。林嘉树,两刀都没捅死,命真大。
今天医院里那个废物,针管都让人撅了,会不会吐口?吐到哪一步?
咯啦。核桃停了。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那个冬天。
港务局的会议室,暖气烧得燥热。安全科的结案报告摆在桌上,“风灾”两个字,他看了半宿。
那一页纸签下去,转过年,他就是局长。
值不值?二十三年,他没敢算这笔账。今夜,罗四海这条疯狗把账摆到了明面上。
海上的呢?罗四海这条疯狗,在公海漂了仨月,他想干什么?
他要名单?他爹他哥他嫂子死在谁手里,他二十三年前就该清楚。
他要名单干什么?
除非,他要的不是名单。
商百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要的是官家的刀。
核桃重新转起来,越转越快。半晌,他走到桌前,拨了一个号码。
“海上的事,干净点。”他顿了顿,“明天云江的调研,照常。我倒要看看,一条臭鱼,能翻起什么浪。”
挂了电话,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搁。
“干净点”三个字,底下什么意思,不用挑明。跟了他十几年的人都懂:云江口外那条船,连人带船,喂鱼。活口,一个不留。
至于调研照常,这才是老官场的心思。刀架在脖子上,会照开,话照讲。他往台上一坐,就是告诉云江上下:我没事。谁想动我,先掂量掂量斤两。
沈峰是半夜十一点接到那个电话的。
陌生号码。接起来,满耳朵海浪声,哗啦,哗啦。
“沈局长。”一个沙哑的嗓音,带着笑,“睡了吗?”
“罗四海。”
“哎,是我。”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沈局长好耳力。怎么样,铁盒看了?名单看了?第四十七页,找着了吗?”
“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我就要那一页。”罗四海说,“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哦?”
“你们今天上午,是不是在医院里拿了一个推治疗车的?”罗四海的笑意淡了,
“沈局长,我把话放这儿。那个人,不是我的。”
“我罗四海的人,从来不动躺在床上的人。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我知道。”沈峰说,“那个人,是冲第四十七页来的。你也是。”
“不一样。”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海浪声一阵一阵,“他要那一页上的人,活。我要那一页上的人,死。”
“明天,云江口。”罗四海说,“我的船在口子外头等你。你一个人来,我把那七个名字,一个一个,说给你听。”
“沈局长,你信不信命?”罗四海忽然问。
“不信。”
“我信。”罗四海笑了一声,“二十三年前那个夜里,我就该死在海里。我命硬,留到今天,就为干一件事。”
“明天,云江口。”罗四海说,“我的船在口子外头等你。你一个人来,我把那七个名字,一个一个,说给你听。”
“我怎么知道你有?”
“你有得选吗?”罗四海笑了,“沈局长,我在海上漂了仨月,就为等你上船。明天早上八点,云江口。过时不候。”
电话挂了。
沈峰捏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底下的夜景,半天没动。
楼底下的路灯,一盏一盏,排出去老远。
明天这个钟点,他在海上。
他想起林嘉树躺在病床上那句话:罗四海不怕死,怕的是白死。
这样的人不会设局杀他。可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比跟杀手打交道,更得把命别在裤腰上。
身后,韩若冰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不能去。”她说,“这百分之百是个局。”
“是局。”沈峰点头,“可他敢把船停在云江口,就没打算跑。”
“他不要命,你也不要?”
沈峰转过身,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商百川明天几点到?”
“上午十点。”韩若冰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沈峰把手机揣进兜里,“他调研他的,我出我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