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案点设在市郊一栋旧楼里,对外挂的牌子,是干部培训中心。
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楼道里一股来苏水味。
门口没有岗,没有警灯。进出的车,牌照全换成了地方的。
越是这样的地方,规矩越严。
商百川被安置在三楼一个房间。窗户焊着栅栏,桌角全包着海绵,暖瓶换成塑料的,连皮带都收了。
规矩是死的:两人一班,贴身看护,吃饭先尝,睡觉不关灯。
看护三班倒,一班两个,全都签了保密令。
进来的人,手机先收。出去的人,行踪上报。
小陈管这叫:防外头,更防里头。
头一天,商百川一句话没有。
送饭,不吃。问话,不答。给他纸笔写材料,他眼皮都不抬。
饭点过了,看护把饭端出去,热了,再端进来。
商百川看都不看。
他不是吃不下。他是要告诉外头的人:我商百川,还扛得住。
可扛得住扛不住,胃说了算。到半夜,他偷偷喝了一暖瓶盖的凉水。
“绝食?”小陈冷笑,“吓唬谁呢。多少硬骨头,头三天都这德行。第四天,自己就端碗了。”
“不对。”沈峰盯着监控屏幕,“你们看他。”
屏幕上,商百川坐在床沿,腰板挺直,两手搭在膝盖上,一坐一个钟头,一动不动。
“他这不是绝食。”沈峰说,“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外头的信儿。”沈峰想起那条短信,“‘老规矩’。他在掂量,这个规矩,到底该怎么守。”
“守规矩?”小陈冷笑,“他倒是想不守。他敢吗?”
“不是敢不敢。”沈峰说,“是划不划算。扛,可能有人捞。不扛,立马有人埋。”
“那要是没人捞呢?”
“所以他在等。”沈峰说,“等一个准信。”
到了第二天晌午,商百川忽然开口了。
“今天,几号?”他问看护。
看护按规定,不答。
“几号?”他又问了一遍。
“商百川,”看护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他笑了笑,又闭上了嘴。
看护把这事报了上去。
沈峰听完,半天没言语。
一个连饭都不吃的人,忽然关心起日子。他不是闲得慌。他是在掐着指头,等一个期限。
期限一到,要么救兵到,要么,棺材到。
沈峰在监控里看着,眉头拧起来。
“他在算日子。”
“算什么日子?”小陈问。
“算外头的人,办事的日子。”
技侦那边的结果,第二天一早就下来了。
“沈局,发信号码是黑卡。”苏瑾把报告递过来,“在省城开的机,就发了那一条,发完卡就烧了。基站位置,省政府大院附近。”
“省政府大院。”雷刚咋舌,“乖乖,这是贴着脸开大啊。”
“就不能再往细了查?”小陈问。
“查不了。”苏瑾摇头,“黑卡,市面上论斤卖。开卡用的身份证,是个死了三年的老头。”
“死人的证,活人的手。”沈峰说,“老套路了。”
“还有。”苏瑾翻出第二页,“商百川的司机,撂了。”
司机姓吴,跟了商百川十一年。
讯问室里,老吴一脑门子汗。
十一年的司机,见惯了场面。可进这种地方,还是头一回。
他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都攥白了。
“吴师傅,”苏瑾把一杯水推过去,“别慌。你开你的车,我们问我们的话。”
“哎,哎。”老吴捧着杯子,一口没喝。
“我真不知道那是啥活。”他说,“表弟就跟我说,哥,往后老板要是让你开车去滨江路那家茶楼,你就在楼下等,别上去,别问。”
“老板上去见谁?”
“不知道。”老吴直摇头,“就塞给我两万块,让我‘最近机灵点’。我要知道是杀人的买卖,打死我也不敢沾啊。”
“他老婆的表弟呢?”沈峰问。
“抓了,昨晚在省城抓的。”苏瑾顿了顿,“全撂了。沈局,你猜怎么着,‘清道夫’这条线,以前下单的,确实是商百川。”
“以前?”小陈听出味儿了,“那这回呢?”
“这回的单子,”苏瑾的声音低下来,“不是商百川下的。”
“目标也不是别人。”
“是商百川自己。”
屋里几个人,汗毛全立起来了。
“表弟原话。”苏瑾看着笔录,“‘这回是北边来的话。规矩你们懂,办成之前,别再联系我。’”
“北边。”小陈咽了口唾沫,“多大的北边?”
没人接这个茬。
沈峰猛地站起来。
“商百川的药。”他喊,“他入点登记过的,降压药,每天一片!药呢?”
“家里送来的原瓶。”苏瑾翻登记册,“昨天下午,家属转交的,登记在案,”
话没说完,沈峰已经冲出去了。
三楼房间,看护正把水杯和药片递给商百川。
“别吃。”
沈峰一把打落商百川手里的水杯。
玻璃杯摔在地上,水花溅了一裤脚。
商百川捏着那片药,愣在那儿。
“拿去化验。”沈峰指着那片药,声音发紧,“整瓶,一片不落,全拿去。”
化验结果,一个钟头就出来了。
白色药片,外观跟原药一模一样。掰开,芯里是琥珀胆碱。
一片下去,十分钟,呼吸肌麻痹。人是清醒的,活活憋死。
尸检报告上,只会写一行字:心源性猝死。
化验室那头,法医把电话打过来,声音发沉。
“沈局,这手法,专业。”他说。
“琥珀胆碱,临床肌松药,抢救室里常用。剂量算得准准的。”
“多一毫克,死得太快,露馅。少一毫克,人能救回来。”
“搁一般人身上,从吃药到断气,家属只当是老毛病犯了。”
“看出来了。”沈峰说,“老手。”
“老手里的老手。”法医说。
跟温守业的“钓鱼溺死”,一个路数。
“药从家属手里到房间,全程在监控底下。”苏瑾咬着牙,“要动手脚,只有一个空当,交药之前。”
“家属是谁送来的?”沈峰问。
“他爱人。”苏瑾说,“在医院陪护他闺女,抽不开身,叫保姆转交的。”
“保姆呢?”
“问了。”苏瑾说,“保姆说,药是他家司机那个表弟,提前一天,送到家里的。”
线头绕了一圈,又绕回那个表弟身上。
“也就是说,”小陈脸色发白,“商百川自己家里,有鬼?”
“或者,有人算准了。”沈峰盯着那片药,“算准他每天吃药,算准家属会送药。这得是多熟的人。”
“温守业是这么没的。”苏瑾低声说,“现在,轮到商百川了。”
一环扣一环。
老温死在“钓鱼”,商百川差点死在“吃药”。都是家里的日常,都是不设防的地方。
这个人下手,专挑人心里最不设防的那一块。
这不是杀人。这是收账。
“清道夫。”小陈从牙缝里挤出仨字,“这个王八蛋,手上到底有几条命?”
“查得着的,三条。”沈峰说,“查不着的,天知道。”
“这回,非把他从地底下,抠出来不可。”
“他敢对商百川下手,”沈峰说,“说明北边那位,急了。”
急了,才会出昏招。
商百川是什么人?常务副省长。动这样一个人,得担多大的干系?
可不动他,他一张嘴,塌的就是一片天。
两害相权。北边那位,选了狠的。
房间里,商百川听完化验结果,半天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差三秒,他就把那片药,放进嘴里了。
“沈峰。”他再抬头的时候,嗓子哑了,“你为什么救我?”
“我抓你,是要你上法庭。”沈峰看着他,“把二十三年前的账,一笔一笔,说清楚。”
“不是要你一具尸体。”
“你的命,现在不归你管。归案卷管。”
商百川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被从主席台上带走都没变过脸色的男人,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规矩。”他喃喃道,“好一个老规矩。”
“我跟了他三十年。三十年啊。”
“我这条命,在他眼里,就是一片药的事。”
“商省长。”沈峰给他倒了杯水,这回是温水,“现在,你还打算替他守规矩吗?”
商百川捧着杯子,手抖,水洒了一裤子。
“守?”他哑着嗓子,“我拿命守他的规矩,他拿我的命,祭他的规矩。”
“三十年。”他伸出三根手指,“我替他办过的事,摞起来,比这栋楼高。”
屋里没人吭声。
商百川慢慢坐直了,抬手,抹了一把脸。
“沈峰。”他说,“我提个条件。”
“讲。”
“把罗四海带来。”商百川一字一顿,“我要当面,跟他说。”
沈峰盯着他。
“你见他干什么?”
“干什么?”商百川惨笑一声,“二十三年前,我签了一个字。”
“这个字压在我心口,二十三年了。”
“你就不怕他当场撕了你?”
屋里静了一会儿。
“商百川。”沈峰说,“我答应你。但有一样,说话算话。”
“我这条命,都是你们给的。”商百川睁开眼,“还要什么不算话?”
“那就好。”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让罗四海来,我有个条件。铐子,给我上着。”
“为什么?”
“让他看见铐子。”商百川说,“他心里,能痛快一点。”
“撕了才好。”商百川闭上眼,“省得有人,再费一片药。”
沈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个发短信的号码,烧了。”他说,“可我知道,你知道,是谁发的。”
“我 know.”商百川闭着眼,“三十年了,他每次清理门户,都是这两个字。”
“上一个收到这两个字的,是谁?”
商百川睁开眼。
“一个你们查不到的死人。”他说,“收完短信,第三天,跳楼。遗书上写,畏罪。”
“明天。”商百川望着天花板,“明天我把罗四海的话听完,就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全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