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后海边上那座老四合院。
葡萄架,锦鲤池,一把吱呀作响的旧藤椅。
佟秉钧歪在藤椅上喂鱼,齐秘书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个牛皮纸档案袋。
“查完了?”老人眼皮都没抬。
“查完了。”齐秘书把档案袋打开,“沈峰,三十八岁,云江市公安局局长。刑侦口上来的,干了十三年。”
“捡要紧的说。”
“名下财产:云江一套房改房,八十平,存款不到六位数。没股票,没基金,没第二套房,没第二辆车。”
佟秉钧往池子里撒了把鱼食。
“女人呢?”
“没有。三十八了,没成家。查遍了他这些年的社会关系,连个走得近的女同志都没有。”
“毛病呢?抽烟,喝酒,玩牌?”
“烟戒了,酒不沾,牌不会打。”齐秘书顿了顿,“这人两点一线,局里,宿舍。在食堂吃饭都自己排队,谁加塞他还管。”
“哈。”佟秉钧乐了,“当官当到这份上,图啥?”
“查不出来。”齐秘书实话实说,“他好像就一条命,一台案子。别的,啥都没有。”
“局里人咋看他?”佟秉钧又问。
“怕他,也服他。”齐秘书说,“办案子六亲不认,分功劳从来往后站。手底下的兵,个个肯替他卖命。”
“兵替他卖命。”佟秉钧咂摸着这几个字,“这比他自己能干,还麻烦。”
“咋讲?”
“一个人好对付。”老人说,“一伙人,不好对付。”
池子里的锦鲤挤成一团,抢得水面直翻花。
“处分总背过吧?”
“背过俩。”齐秘书翻开一页,“头一个,六年前,审讯时把嫌疑人肋骨打断两根。那人是个拐子,拐了六个娃,打死不招。沈峰动了手,娃救回来四个,他自己记大过一次。”
“第二个呢?”
“抗命。上面让结的案子,他不结,顶着接着查。后来案子真让他翻过来了,功没记,处分也没撤。”
“倔驴。”佟秉钧咂摸了一下,“一头上了套的倔驴。”
“道上还送了他个外号。”齐秘书补充,“叫沈阎王。意思是,他盯上的人,跑不了。”
“阎王?”佟秉钧挑了挑眉,“口气不小。”
“这回复查顺发号,就是他牵的头。商百川在总结会上被留置,是他跟省检的韩若冰,一明一暗,联手做的局。”
“韩若冰。”佟秉钧把这个名字也咂摸了一遍,“检察院那个女娃?”
“嗯,也是个出了名的硬茬。”
“两个硬茬凑一块儿了。”佟秉钧哼了一声。
“还不止。”齐秘书翻了一页,“专案组里还有个雷刚,侦察兵出身,一根筋。苏瑾,搞技术的,心细。医院里还躺着个林嘉树,挨了刀都没松口。”
“一窝子。”老人闭上眼,“这不是办案,这是结义。”
齐秘书没敢接话。
“结义的局,最怕啥?”佟秉钧自问自答,“最怕里头的人,各奔前程。”
老人不说话了,手指头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
“他师父呢?”半晌,他问。
“老刑警,姓程,十年前牺牲在缉枪线上。打那以后,沈峰年年清明去上坟,雷打不动。就这一条,算他唯一的念想。”
佟秉钧不喂鱼了。
他把掌心剩下的鱼食慢慢搓碎,搓成粉末。
“小齐啊,”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说这世上,有没有没有缝的蛋?”
齐秘书不敢接。
“没钱,没女人,没毛病。”佟秉钧掰着手指头,“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还没到时候。”
“那您的意思……”
“佟老,”齐秘书又压低声音,“外头不是说,这人跟燕京……有点香火情?”
“香火情?”佟秉钧眼皮一掀,“查过没有?”
“查过。他办的几桩大案,燕京都有人说过话。可说来也怪,说完就完,人家从来不登门,也不托事。”
“那就不是香火情。”佟秉钧摇头,“那是人家拿他当刀使。刀这东西,用得顺手,谁都夸两句。可刀要是太硬,”
“太硬咋?”
“硬到砍着手了,”老人眯起眼,“你看他们扔不扔。”
“没缝,”老人把手一扬,粉末撒进池子,“就给他砸条缝。”
“怎么砸?”
“捧他。”佟秉钧眯起眼,“三十八岁的局长,破了这么大的案子,不该提吗?该提。往省里提,往高了提。”
“他要是不接呢?”齐秘书问。
“不接?”佟秉钧笑了,“不接,就是跟组织离心。一个跟组织离心的人,还配办案吗?”
“这官帽递过去,”老人慢悠悠地说,“接,是套。不接,还是套。”
“高。”齐秘书由衷地说。
“高啥。”佟秉钧摆摆手,“老法子了,百试百灵。”
“百试百灵?”齐秘书还真问了。
“你想啊。”佟秉钧掰着手指头,“处分下来,人是受害者,憋着一口气,跟你死磕。提拔下来,人是受益者,脸上有光,心里有愧。”
“愧啥?”
“愧对那身新衣服呗。”老人笑了,“穿上新皮,谁还舍得往泥里滚?”
齐秘书一愣,随即回过味来。
官场上最狠的刀子,从来不是处分。
是提拔。
人从案子上挪开,案子就不是他的案子了。人证换个岗,物证换个柜,三个月以后,顺发号还是二十三年前那场“风灾”。
“我去办。”齐秘书点头,“组织部那边,有老朋友。”
“等等。”佟秉钧又叫住他,“记住,官帽要递得漂亮。”
“咋叫漂亮?”
“三个快。”老人伸出三根手指,“提名快,考察快,报到快。快到他来不及琢磨,快到旁人来不及提醒。等他回过味儿来,”
“人已经在省城的办公室里坐着了。”齐秘书接话。
“对喽。”佟秉钧笑了,“新办公室朝南,亮堂。谁还愿意回云江那口黑屋子,翻二十三年前的烂账?”
“客气点。”佟秉钧嘱咐,“人家是功臣,别让功臣寒心。”
“明白。”
“还有,”老人重新靠回藤椅,“百川那边,接着做工作。他跟了我三十年,一时糊涂,会想明白的。”
“他家里……”
“照看好。”佟秉钧闭上眼,“越是这时候,越要照看好。”
齐秘书退了出去。
池子里,一条最大的锦鲤翻着水花,把别的鱼全挤开了。
……
云江,市公安局。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考察组的车刚进大院,消息就在楼道里传开了。
三楼档案室的窗户后面,有人悄悄扒着百叶窗往下看。
二楼走廊上,两个内勤抱着文件夹,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这地方就是这样,风平浪静的时候,一点动静都能掀起浪。
黑色轿车在楼下安安静静地趴着,司机没下车,连烟都没点一根。
训练有素。
不是来办事的架势,是来等人点头的架势。
一辆挂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下来三个人,白衬衫,公文包。门卫老张瞅了一眼车牌,回头就跟传达室的人嘀咕:省城的官,又来了。
老张在传达室干了二十年,啥阵仗没见过。
可这回,瞅着那三个白衬衫的背影,他总觉得哪儿不对。
“头儿,”新来的小保安问,“省里来人,不都是先给局办打电话吗?”
“就是没打,才邪性。”老张嘬了口浓茶,“不请自来的客,十个里头,九个没憋好屁。”
不到十分钟,全局上下都传遍了:组织部来人了,冲着沈局来的。
“考察组?这节骨眼上,考察谁啊?”侦查员小王凑到雷刚跟前。
“还能考察谁。”雷刚往会议室方向努了努嘴,“咱沈局呗。”
“那不是好事吗?要提沈局?”
“好事?”雷刚嗤了一声,“小子,记住喽。案子上着火的时候,来给你送官帽的,十个里头九个,是来灭火的。”
小王挠挠头,没听懂。
“还是没懂。”小王挠得更厉害了。
“傻小子。”雷刚恨铁不成钢,“锅里炖着肉,眼看要揭盖了,这时候来人喊你去赴宴,”
“那肯定是肉香飘出去了。”
“对喽。”雷刚一瞪眼,“人家不是来请你吃饭的,是来掀你锅盖的。”
会议室里,沈峰刚从医院回来。林嘉树的刀口恢复得不错,已经能扶着墙下地挪两步了。
“沈局。”苏瑾迎上来,脸色有点怪,“省里来人了。”
“哪个口的?”
“组织部,考察组,三个人。”苏瑾压低声音,“在会议室等着呢。”
沈峰脚步一顿。
商百川刚押走,佟秉钧刚露头,案子眼看要往燕京捅,考察组这时候来云江?
走廊里,林嘉树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局,我听说省里来人了。”电话那头,林嘉树的声音还带着虚,“这节骨眼上,黄鼠狼给鸡拜年。”
“好好养你的伤。”沈峰说,“天塌不下来。”
“我不是怕天塌。”林嘉树顿了顿,“我是怕你一个人扛。要不,我拔了管子回去?”
“你敢。”沈峰说,“老老实实躺着,就是给我帮忙。”
挂了电话,他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两秒。
门里头的笑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太热情了。
热情得像排练过。
他整了整袖口。
十三年,他握过太多双手。立功的,授奖的,慰问的,每一双手的力道,他都记得。
这一双,格外用力。
“考察谁?”
苏瑾的声音更低了:“考察你。”
“要不要先给韩检打个电话?”
“不用。”沈峰把外套脱下来,扔给雷刚,整了整衬衫领子,“人家大老远来的,先听听人家说啥。”
会议室里,考察组组长隔着老远就站了起来,满脸堆笑,一溜小跑迎上来,双手把沈峰的手攥住。
“沈峰同志!可把你盼来了。”
组长笑得见牙不见眼,手攥得死紧,晃了三晃。
“恭喜啊,”他拉长了音,“恭喜你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