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市局大院灯火通明。
“都听好了。”沈峰站在地图前,手指头敲着去看守所的那条线,“他们的局,是这么摆的。”
“出了所门,上堤北路,过三号码头。这段路监控坏了一个礼拜,报修单子压着没人批。”
“半路动手,最好的位置就在这儿。”沈峰的手指停在码头岔口,“车一慢,人就没了。”
雷刚咧嘴:“那咱还批?”
“批,照批。”沈峰直起身,“他们摆局,咱们抬轿。轿子里坐谁,咱们说了算。”
“你的意思是,”
“所里那个医生,连夜‘病了’。”沈峰说,“救护车司机,换成小王。雷刚,你带两个人,扮护警,跟车。”
小王在旁边脸都白了:“沈局,我、我开车?”
“咋,腿软?”
“不软。”小王把胸脯一挺,“就是手有点抖。”
“抖就对了。”雷刚拍了拍他肩膀,“抖说明你还知道怕。怕,才活得长。”
“雷哥,那我多问一句。”小王压低声音,“真到动手的份上,我能不能撞?”
“撞啥?”
“撞他们的车。”小王做了个打方向盘的手势,“电影里都这么演。”
“电影是电影。”雷刚瞪他一眼,“你车里坐着个‘病号’,你一撞,病号先飞出去。记住喽,你的任务就一条,稳住方向盘,别停,也别快。”
“不停不快,那他们咋动手?”
“他们动手的地方,咱们说了算。”雷刚把地图拍在他胸口,“过了三号码头那个减速带,车速给我压到二十。剩下的,交给两边。”
小王把那条路线在嘴里默念了三遍,像背课文。
“外头呢?”苏瑾问。
“码头岔口,前后两个路口,便衣全撒出去。”沈峰顿了顿,“记住,要活的。”
“明白。”
“沈局,”小王又问,“那……要是他们不动手呢?”
“不动手更好。”沈峰说,“说明他们比我想的还能忍,那这局就得换个下法。”
“放心。”雷刚把子弹拍进弹匣,“温守业、商百川、罗四海,人家连着得手两回半了,这回指定憋不住。”
“别大意。”沈峰扫了一圈,“这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们杀人,是灭口。这回,是狗急跳墙。”
“跳墙的狗,最疯。都把眼睛瞪起来,一个环节不许出岔子。”
“是。”
“尤其是你,小王。”沈峰看向他,“方向盘在你手里,罗四海半条命,压在你脚底下。”
小王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沈局,我这条命,跟它绑一块儿了。”
散会以后,苏瑾把沈峰拉到一边。
“沈局,还有个事。”她声音压得很低,“所里那个诊断,谁递的话?急性胰腺炎,所里的医生敢开,背后没人支招?”
“查了。”沈峰说,“前天晚上,有个自称市局督察的人,给所里打过电话,问罗四海的身体状况。”
“督察?咱们没派过人。”
“所以喽。”沈峰眯起眼,“电话倒查,是个公用电话。人家连尾巴,都提前扫干净了。”
“那批转押,不等于顺着他们画的道走?”
“对。”沈峰点头,“顺着走,才能看见道的尽头,站着谁。”
……
天亮前,沈峰去看守所见了罗四海。
“明天有人要你的命。”他开门见山。
罗四海盘腿坐在铺上,眼皮都没抬:“让他们来。”
“怕吗?”
“爷怕过啥?”罗四海嗤了一声,“十月十六那天晚上,爷就该死了。多活的这二十三年,全是赚的。”
“配合好。”沈峰盯着他,“装病,装像点。别真死。”
罗四海这才抬起眼,那道疤在灯底下泛着光。
“沈局长,”他忽然问,“你这么保我,图啥?”
“图你出庭。”沈峰转身往外走,“图你站在法庭上,把那天晚上的事,一个字一个字,说给所有人听。”
“说完了呢?”
“说完了,”沈峰在门口停了一下,“你爹他们,才算真死了,死得有人认账。”
罗四海看着他的背影,没吭声。
……
上午九点,转押开始。
罗四海戴着手铐被抬上救护车,脸白得像纸,哼哼唧唧。
演得还挺像。
随车“医生”是个生面孔,白大褂,口罩捂得严严实实,上车就低头整理药箱。
雷刚和俩便衣扮成护警,坐在车厢两侧。
车过三号码头,路窄了,车速慢下来。
“医生”整理药箱的手,停了。
下一秒,他掀开箱底夹层,抽出一支针管,照着罗四海脖子就扎。
“操。”
雷刚早就盯着他这只手,一把攥住手腕,往反方向一拧。
针管啪嗒掉在地上。
“医生”也是个狠角色,左手肘往后猛捣雷刚面门。雷刚脑袋一偏,膝盖顶住他后腰,整个人按在车厢板上。
“琥珀胆碱?”雷刚捡起针管,眯眼一瞅,笑了,“老熟人啊。”
同一瞬间,车厢里另一个“护警”从袖子里抖出一根细绳,从背后勒向罗四海的脖子。
绳子刚挨上皮肉,罗四海装了一路的“病号”突然暴起。
后脑勺往后狠狠一磕,正磕在那人鼻梁上。
“啊,”
罗四海戴着手铐的两只手往上一翻,反剪住对方手腕,借着车厢惯性一别一压,把人整个撂倒。
“勒我?”罗四海喘着粗气,左眼那道疤红得发亮,“爷在码头打架那会儿,你还没断奶呢。”
车外,一辆金杯面包车猛地从岔口别出来,横在救护车前头。
车门哗啦拉开,跳下来三条壮汉。
没等他们站稳,前后两个路口的便衣全围了上来,枪栓拉得哗啦响。
“警察!都不许动。”
三条壮汉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举起了手。
小王一脚刹车,救护车稳稳停住,车头距离金杯不到两米。
他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衬衫湿透了,可方向盘愣是没晃一下。
“雷哥,”他回头,嗓子发飘,“我、我停得还行?”
“行。”雷刚咧嘴,“比电影强。”
罗四海靠回担架,活动了下手腕,冲那个被撂倒的“护警”啐了一口:“就这点道行,也学人勒脖子。”
从动手到摁倒,不到四十秒。
……
审讯室里,那个“医生”戴着手铐,低着头,一句话没有。
“名字。”沈峰问。
不吭声。
“哪儿来的?”
还是不吭声。
“行,你有种。”沈峰把证物袋推过去,袋子里是那支针管,“知道这里头是啥吗?琥珀胆碱。温守业,就是这个死的。”
“医生”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我最后问一遍。”沈峰说,“谁让你来的?”
“医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骨头硬。”沈峰点点头,“那我告诉你个事。你背后那位,从来不留活口。”
“温守业知道吧?”沈峰说,“替他办事的,死了。”
“商百川知道吧?常务副省长,差点也死了。”
“你猜猜,”沈峰俯下身,盯着他,“你现在在他们眼里,是活人,还是死人?”
“医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想活,就说话。”沈峰直起身,“这是你最后一班车。”
“我……”那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把头又低了下去。
“不说拉倒。”沈峰转身就走,“反正你这条命,人家已经替你画上句号了。”
“等、等等……”那人忽然抬头。
沈峰在门口站住,没回头。
“我啥也不知道。”那人声音发干,“我就是个送东西的。单线联系,上线是谁,我真没见过。”
“东西谁给你的?”
“一个……一个哑巴。”那人咽了口唾沫,“长途汽车站,纸条跟针管,都是他给的。先给了一万,说事成再给四万。”
“哑巴长啥样?”
“五十来岁,瘦,戴个鸭舌帽。”那人努力回忆,“右手……右手缺根小拇指。”
沈峰的瞳孔,缩了一下。
搜查结果随后摆在桌上:一部老式手机,一张纸条,纸条上就俩字,
老规矩。
跟商百川收到的那条短信,一个路子。跟温守业死前的那套路数,一个师傅。
北边,又下单了。
技术员进来,凑到苏瑾耳边说了几句。苏瑾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沈局,”她把一张单子递过来,声音发紧,“手机最后一个通话记录,倒查了。机主,燕京,某机关服务中心。”
“姓啥?”
“姓齐。”
沈峰盯着那个“齐”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燕京,机关服务中心,姓齐。
佟秉钧那座四合院里跑前跑后的,就是一位齐秘书。
线,终于从阴沟里,牵到那座院子的墙根底下了。
“沈局,抓吗?”雷刚问。
“抓谁?一个服务中心的号码,人家有一百个理由。”沈峰摇头,“先记下。这根线,留着钓鱼。”
隔壁观察室,罗四海隔着玻璃看完了整场审讯。
沈峰进去的时候,这个左眼带疤的汉子,破天荒地站起来了。
“今天这条命,”罗四海嗓子哑着,“是你给的。”
“别。”沈峰摆手,“你的命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是你爹的,你哥的,你嫂子的。”沈峰看着他,“留着,出庭,还他们。”
罗四海不说话了,胸口起伏了两下,重重坐了回去。
沈峰转身出门,对苏瑾交代:
“放消息出去。”
“啥消息?”
“罗四海,转押路上遭遇袭击,伤重不治。”沈峰一字一顿,“死了。”
“啊?”雷刚愣住,“人不是好好的吗?”
“就是让他们以为,人没了。”沈峰说。
“那商百川翻供那事儿呢?”雷刚又问。
“也放出去,放得越真越好。”沈峰眯起眼,“燕京那位一踏实,就该动下一步了。”
“下一步?”
“儿子。”沈峰说,“该回来了。”
苏瑾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亮了。
死了的人,才没人再杀。
“活了的人”,才能让燕京那位,踏踏实实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