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打开了。
信就躺在最上面,信封黄得发脆,五个钢笔字,笔锋又硬又直。
小石头亲启。
沈峰的手抖了一下。
三十八年了,会这么叫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躺在坟里二十六年,一个,躺在坟里二十三年。
他捏着信封,半天没拆。
不是不敢拆。
是舍不得。这封信,师父写了二十三年了。在江边的船上,在老柏的怀里,挨过了八千多个日夜。今晚拆开,往后天天都能看。
可“头一回”,就这一回。
老柏背过身去,往江边走了两步,蹲下了。
“我不看。”老头说,“敬山写的,给你看的。”
江风呜呜地刮,铁皮屋顶哗啦哗啦响。
沈峰拆了信。
先看的不是字,是封口。
信封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这封信,生下来那天就没打算走邮局。它要等一个人,亲手来接。
纸很薄,折了三折,边角都磨圆了。展开的时候,他听见纸响,像有人在耳边叹气。
“小石头:
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了。也说明,你在查。”
沈峰的喉咙动了动。
“你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看着你。我没看好,让你也干了这行。
别怪我。这行苦,可总得有人干。”
“我查到顶了。顶上有个人,名字叫不得。我写纸上,你自己看。
记住,看到名字,别喊,别跳,别急着动手。你动他之前,得先赢他身边那个批条的。”
老柏蹲在江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局里有他的人。
约我今晚出来的,是局里的电话。号码我查过,是楼里的分机。
所以今晚我要是回不来,不是毒贩杀我,是自己人卖我。”
沈峰的指甲掐进掌心。
信纸上那一行字,他来回看了三遍。
自己人卖我。
师父写这五个字的时候,笔该有多沉。一个警察,提笔写下自己是被自己人卖的,得先把心口那口气,咽回去。
二十三年了,他一直以为师父是中了毒贩的枪。
老柏说第二枪是穿制服的人补的,他信。可亲眼看见师父写下“自己人卖我”这五个字,还是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信还没完。
“东西我交给兄弟了。兄弟姓柏,跑驳船的,人不坏,就是胆小。
小石头,别为难他。他替我守二十三年,比坐牢还苦。”
老柏在江边“嘿”了一声,抬手抹脸。
“敬山这人,”老柏哑着嗓子,“自己往枪口上撞,还惦记我胆不胆小。”
“他就那样。”沈峰说。
“我知道他就那样。”老柏把信角抹平,“船翻了那年,江里漂着三个人,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捞上来俩。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还问我,第三个呢。”
沈峰没接话。
这些事,卷宗里没有,追悼会上也没人讲。
“最后说你的事。
别给我报仇。给我办案。
报仇是泄愤,办案是规矩。他们最怕的,不是你红着眼拼命,是你咬着牙走程序。
办到顶,把他们连根拔了,才算给我烧了纸。”
“你换牙那年,哭着要娘,我抱了你一宿。
师父没本事,就这一回了。
,程敬山,绝笔。
绝笔。
两个字,一笔一划,力道透纸。写字的人心里清楚,这封信多半就是他的句号。
沈峰把信按在膝盖上,仰起头,看仓库顶上的破洞。
洞外有星星,三两颗,冷得很。
师父,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说,信我收到了。二十三年,晚是晚了点,可收到了。”
沈峰蹲在原地,信纸捏在手里,半天没动。
风把信角吹得直打颤。
他想起换牙那年。想起那双手,巴掌又大又糙,拍在他背上,一下一下。
眼泪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他赶紧抬手,用袖子把信纸垫起来。师父的字,不能花。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江边,把信递到老柏面前。
“看看。”
老柏摆手:“不敢看。”
“他写的,就是给你看的。”沈峰把信又往前递了递,“这里头有你二十三年。你不看,谁看?”
“我……”老柏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看。”沈峰说,“这是他欠你的,你得收。”
“他写了你。”沈峰说,“他说,别为难你。说你守二十三年,比坐牢还苦。”
老柏的手停在半空。
老头哆嗦着把信接过去,凑着江面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一半,嚎出了声。
七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敬山啊……”他冲着江面喊,“你个憨货!你图个啥啊。”
江风呜呜地应。
等他哭够了,沈峰递过去一根烟。
老柏接了,手抖得点不着。沈峰给他点上。
“那晚,”沈峰问,“他交盒子的时候,说了什么?”
“没说啥。”老柏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就说,兄弟,东西搁你这。哪天有个跟我一样的傻子来查,再给他。”
“你没问他查到了什么?”
“问了。他不说。”老柏摇头,“他就说了一句话,‘兄弟,这趟水太深,你别下来。你替我看着,看谁下来。’”
“二十三年,你就一直看着?”
“看着。”老柏的眼又红了,“看他把毒贩送进去,看他被人敲闷棍,看他在岸上……”老头哽住了,“我就蹲在船上,我不敢上岸啊。我要是上岸,这盒子就保不住了。”
沈峰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岸那天,是给我爹烧纸?”
“嗯。”老柏点头,“碑前放白菊的,是我。我怕你们查到我,又把监控搅了。对不住。”
“搅监控的手艺,谁教的?”
“船上讨生活,啥都得会点。”老柏苦笑,“跟雷达躲了半辈子猫,摄像头算啥。”
“那晚之后,你就一直守着这条江?”
“守着。”老柏说,“驳船生意照做,眼睛照看着。谁打听三号仓库,谁在江边转悠,我都记着。”
“记了二十三年?”
“记了二十三年。”老柏说,“就用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师父教的。记脑子里,落不到纸上,就没人抢得走。”
沈峰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年七十几了?”
“七十三。”
“等这案子结了,”沈峰说,“我给你养老。”
老柏愣住,烟灰掉在鞋面上。
半晌,老头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养老不养老的,往后说。”他说,“你要真当我是叔,就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把事儿办成。”老柏盯着他,“别学你师父,把命搭进去。他要是知道你走他的老路,下头也得骂我没看住你。”
“敬山是我哥。”老头哑着嗓子,“他管你叫小石头,那你就是我侄儿。侄儿给叔养老,天经地义,可我得先看着你,把那帮王八蛋全装进去。”
沈峰点头:“纸呢。”
老柏抹了把脸,从铁盒里拿出那张纸,双手递过来。
纸比信厚,是对折的。展开,上面是张手绘的图,铅笔画的,线条抖,可画得极认真。
最底下,一艘船,标注“顺发”。
中间,三个人名,都用方框圈着:佟掌柜、白账房、锚。
“锚?”沈峰指着那个方框,“这个代号,你听他提过?”
“没。”老柏凑近了看,“掌柜、账房,我懂。锚是干啥的?”
“锚管停船。”沈峰慢慢地说,“船再大,锚一收,就得走,锚一放,雷打不动。”
“你是说,”
“我是说,这条船上,还有个管‘停’和‘走’的人。”沈峰把图又看了一遍,“掌柜管买卖,账房管批条,这个锚,管的是什么时候动手,什么时候收手。”
最上头,一个字,圈了三圈,
“闻。”
字旁边一行小字,钢笔写的:
“燕京,原部务会成员,人称闻老。管过十年人事,门生故吏,半在要害。”
沈峰盯着那个“闻”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一分钟里,他把这个姓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
云江没有这号人。省里也没有。这个姓挂的地方,比省还高。
“你听过这个姓?”他问。
老柏摇头:“跑船的够不着那个天。可码头上老人传过一句话,货到燕京,先问闻不闻。”
“什么意思?”
“闻,就是点头。他点头,货才叫货。他不点头,船就是铁,沉江里喂鱼。”
沈峰把纸折好,贴身收了。
电话响了,是苏瑾。
“沈局,铁盒和纸张送检了,加急。”苏瑾的声音有点急,“年份对得上,墨迹二十年以上,没做旧。”
“嗯。”
“可有个事,不对。”
“说。”
“那张纸,”苏瑾压低了声音,“纸浆成分比对出来了。是二十三年前,咱们市局档案室的专用打印纸。当年订了一批,只供局里。”
沈峰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他捏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师父画图用的,是局里的纸。
一个刑警,查案查到顶,不敢用外头的纸,不敢留外头的字,只能拿自己单位的档案纸,画下这张图。
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身边有鬼了。
可他还是去了三号仓库。
师父画图用的纸,是局里的纸。
也就是说,画这张图的时候,师父人在局里。而能随手拿到这种纸、又敢拿它记这种东西的地方,
是档案室,或者,比档案室更深的地方。
“当年经手档案的人,”苏瑾在那头翻着什么,“名单我调出来了。沈局,有个名字,我看了三遍。”
“谁?”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霍东庭。当年预审科科长。现在……”苏瑾的声音发干,“省厅巡视员,还有半年退休。”
沈峰握着手机,望向江面。
省厅。
催调令的,也是省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