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没死成。
床单拧的绳,挂在高低床的横梁上,巡控发现的时候人还热乎。抢救过来,嗓子勒坏了,说话像破风箱。
看守所的医务室门口拉了警戒线,管教分两班倒,二十四小时不离人。
就这样,沈峰还不放心。
烟能递进去一次,就能递进去第二次。对方敢在铁桶里动手,说明这铁桶,早就有了缝。
沈峰站在病床前,看着这个纵横江上四十年的老贼。
“谁给你递的话?”
老鬼闭着眼,半天,破风箱响了:“一颗烟。”
“烟里卷了字条?”
“嗯。”老鬼的眼皮抖了抖,“四个字,‘你多嘴了’。”
沈峰的后槽牙咬紧了。
看守所,铁桶一样的看守所。先是断电,再是假警察,现在是一颗烟。对方的触角,已经伸进监区的墙缝里了。
“沈局,”雷刚在旁边低声说,“查过了。烟是送饭的杂工带进去的,杂工是上个月刚招的,身份证是真的,人是假的,照片对不上。”
“人呢?”
“昨晚就没影了。”
沈峰没骂娘。
骂娘没用。人家这一手,从招人到办证,步步都踩在前头。这说明什么?说明老鬼开口那晚,人家就把这一步棋备下了。
快。太快了。
快到像是一直贴着他们的耳朵在听。
沈峰沉默两秒,开口:“老鬼转走。异地,罪名另立,卷宗单独走,经手的人不超过三个。”
“转哪儿?”
“我能信哪儿,就转哪儿。”沈峰看着床上的老鬼,“他现在是活证据,对方要他死,咱们就得让他活。”
雷刚皱眉:“手续呢?连夜办?”
“连夜办。”沈峰说,“我签字。出了事,算我的。”
“哥,这可不是小事。”
“人死了才是大事。”沈峰说,“卷在人在。他要是死在看守所里,明天报纸上就是四个字,畏罪自杀。到那会儿,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雷刚咬了咬牙:“我去办。”
老鬼忽然睁开眼,破风箱里挤出一句:
“沈阎王,我劝你一句。”
“说。”
“别查了。”老鬼的嗓子嘶啦嘶啦响,“我都这样了,他们还要我死。你比我值钱,你猜他们怎么对你?”
沈峰没接这句,反问:“字条上四个字,你信吗?”
“信。”老鬼闭上眼,“怎么不信。当年江上,多嘴的人,都是这么没的。”
“那你还跟我说?”
“说一半。”老鬼的破风箱里挤出半声笑,“全说了,我就真没用了。没用的棋子,啥下场,我比你懂。”
好一个老鬼。吊在梁上的时候,心里还拨着算盘。
沈峰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他们怎么对我,我不知道。”他一字一字地说,“可我知道,怎么对他们。”
当天下午,沈峰飞了燕京。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他靠着舷窗闭了会儿眼。底下是两千里的山河,山河底下,埋着师父,埋着罗四海一家,埋着二十三年里数不清的无名人。
有些账,地上不结,就得有人到地底下去结。
他不想等到那时候。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的灯海一点一点铺开。
燕京。
师父那张图上,圈了三圈的地方。货到燕京,先问闻不闻。他这次来,就是要在“闻”字底下,撬开一道缝。
缝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排头名那扇门,比佟秉钧的厚,也比佟秉钧的脆。厚在脸皮,脆在心里,心里装着儿子的人,门都有缝。
秦城,提审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三把椅,墙角一颗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沈峰提前十分钟到的。他没坐,就站在窗前,看外头的高墙。墙头上拉着电网,电网外头,是燕京灰蒙蒙的天。
半年前,里头坐的这位,一句话能让一个省的厅官连夜排队。
现在,轮到他被叫号了。
门口的管教见了他,啪地立正,喊了声首长好。
半年前,这位管教给排头名开门的时候,腰弯得比现在还低。那时候开的是贵宾室的门,现在开的是提审室的门。
同一个门牌号,同一个老头。
变的不是屋子,是屋子外头的天。
排头名被带进来的时候,步子还是稳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下,先开口:
“沈局长,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沈峰把卷宗放在桌上,没急着翻,“里面住得惯吗?”
“托你的福。”排头名笑了笑,“清静。比在台上清静。”
他说得没错,是清静。
秦城的号子,单间,有书看,有纸笔用。听说他进来以后,要了套资治通鉴,天天抄,一天抄两篇。
外头的人听着,都夸他沉得住气。
沈峰不这么看。天天抄书的人,不是沉得住气,是不敢停。一停下来,就得想事儿。想他在外头的儿子,想他扛的这口雷,到底值不值。
“清静就好。”沈峰也笑,“不过我听说,你儿子在国外,最近不太清静。”
排头名的笑容淡了一分。
沈峰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开曼,信托账户,两亿三。”他说,“三天前,被‘合规审查’冻结了。不是我们冻的。我们的人查到的时候,冻已经结了。”
排头名盯着那张纸,没伸手。
“谁冻的,你比我清楚。”沈峰往椅背上一靠,“你在这儿扛雷,人家在外头,一刀一刀割你的根。等你出去那天,儿子、票子、房子,都换了姓。你说你这雷,扛给谁看?”
提审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我听说,”沈峰换了个话题,“你孙子今年上小学了。”
排头名没吭声。
“开曼那笔钱,本来是给他预备的教育基金,对吧?”沈峰说,“学区、私校、一路铺到大学。你们这种人,算盘都打到第三代了。”
“沈局长。”排头名抬起眼,“祸不及家人。”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沈峰摊手,“钱不是我们冻的。你得跟冻钱的人说去。”
排头名的喉结动了动。
“沈局长,”排头名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平的,“攻心这套,我熟。我批条子的时候,你还在学校背课文呢。”
“你批的条子。”沈峰点点头,抽出另一张纸,“那就说说条子。”
末页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十月十六,货过云江,东家验讫,佟掌柜经手,白账房批条。”沈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抬眼,“批条是你批的,没错吧?”
排头名的瞳孔缩了一下。
“可这章,”沈峰指着那枚私章,“章是他的。出了事,字是你签的,章是他的。你说,到时候是他保你,还是他保他自己?”
“你想多了。”排头名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我跟他,四十年的交情。”
“四十年。”沈峰笑了,“佟秉钧跟他也是四十年。佟秉钧现在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他凑近一步。
“佟秉钧进去的第二天,他的孙子改姓了。家谱烧了。祖坟让人刨了。”沈峰盯着他,“你猜,是谁刨的?”
排头名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住了裤缝。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佟秉钧在里面,天天练字。”
“练来练去,就一个字,‘东’。”
“他说,他跟那个人,互相捏了四十年。他进去了,轮到那个人睡不着了。”
“你猜,他现在睡不睡得着?”
排头名不说话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空调风呼呼地吹,吹得桌上的纸角一掀一掀。
“我这个人,”沈峰往椅背上一靠,“不喜欢废话。给你三分钟。要么,你继续扛,扛到你儿子在国外叫天天不应,要么,你开口,我保你儿子回国,平平安安。”
“你保得了?”排头名终于抬头,眼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傲慢,是怕。
沈峰看在眼里。
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儿子。
“我跟你交个底。”沈峰说,“佟秉钧的孙子,让人刨了祖坟改了姓,那是佟家自己作的。你儿子不一样,他没沾过你家一分钱脏的。”
“你查过他?”
“查过。”沈峰说,“干干净净一个教书匠。就因为干净,我才跟你谈。他要是个脏的,你今天见不着这张纸。”
“我用韩若冰保。”沈峰说,“部里的借调函,六个月。这六个月里,云江这条线,部里盯着。你儿子落地那天,就是重点保护对象。”
排头名盯着他看了很久。
“三天。”他说,“给我三天。三天后,我说。”
“为什么三天?”
“我得确认一件事。”排头名闭上眼,“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怎么确认?”
“我有我的法子。”排头名说,“三天,够一个信儿来回。”
“要是信儿回不来呢?”
“回不来,”排头名睁开眼,眼里一片死灰,“那就是答案。”
沈峰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懂这意思。鱼死了,网就破了。网破了,鱼也就不挣了。
“这三天里,我儿子的消息,”
“有信就告诉你。”沈峰说,“好信坏信,都不瞒你。”
“不瞒我?”
“不瞒。”沈峰说,“你扛雷扛到今天,有资格听真话。”
“真话。”排头名咂摸着这两个字,“我批了三十年条子,听了一辈子场面话。临到头,就剩一句真话值钱。”
“那就拿真话换真话。”沈峰说,“你的三天,我等。你儿子那边,我盯。咱们各办各的事。”
排头名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沈峰站起身,收卷宗。
走到门口,排头名在背后叫住他。
“沈局长。”
“嗯?”
“佟秉钧说得对。”排头名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那个人,睡觉从来只闭一只眼。”
“另一只眼,”他顿了顿,“盯着我们所有人的坟。”
沈峰走出提审室。
走廊很长,灯管白得发青。他的皮鞋踩在磨石地面上,一声,又一声,像敲在什么人的棺材板上。
这一趟没白来。排头名说三天,其实是给自己找台阶。台阶找好了,楼就塌了。
可三天,对方也不会闲着。
手机震了。
韩若冰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霍东庭改签了。他明天就到云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