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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间外的长椅,沈峰坐了一整夜。

烟灰缸里,烟头摁了七八个。

那条短信,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六个字,每个字都像在笑他。

天刚亮,技术科的电话就来了。

“沈局,短信的链路,扒出来了。”技术员打着哈欠,“网络通道发的,跳板转了四层,最后一层,落在云江。”

“云江?”

“本地一张不记名卡。”技术员说,“就开了三十秒机,发完就关。最后的位置,”

他顿了顿。

“殡仪馆,后墙外。”

沈峰握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窗外,天刚蒙蒙亮。

太平间的方向,一声鸟叫都没有。

静得像有人提前把这条街的活气,都收走了。

发短信的时候,老头“死”了九分钟。

死亡证明上写的三点零七分咽的气。这条短信,三点十六分发出来。

尸体躺在太平间,手机在殡仪馆后墙外开机。

这算什么?人还没凉透,吊唁的先到了?

“沈局?还在听吗?”

“在。”沈峰回神,“卡呢?”

“关机了。不过有个事怪。”技术员说,“这张卡,三个月前就买了。买卡那天,开机过一次,位置也是殡仪馆。”

三个月前。

那时候,佟家案还没开庭,闻园还没搜,老头还“病”得好好的。

他三个月前,就把自己的“死讯”,排进了日程。

“卖卡的地方,查了吗?”沈峰问。

“查了。”技术员说,“后墙外五十米,一个报刊亭,捎带卖卡。老板六十多,耳朵背。”

“监控呢?”

“亭子上头有一个。”技术员咳了一声,“坏了三年,一直没修。”

“买卡的人,他有印象吗?”

“就记得一条。”技术员说,“那人给了张整的,没要找零。”

沈峰捏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整钱,不要零。买的和卖的,都干干净净。就他一个外人,隔着三个月,蹲在太平间外头数烟头。

“哥,买卡那天,殡仪馆有什么业务?”苏瑾问。

技术员在那头翻记录:“不用翻了。那天,是老爷子上回住院的日子。”

全对上了。哪回“病”,都是一回彩排。

“不是排戏。”沈峰说,“是排期表。哪天买卡,哪天住院,哪天让医生出国,一格一格,全填好了。”

“那咱们现在算查到哪一步?”

“算刚翻开第一页。”沈峰说,“他排了三个月,咱们才看了个开场。”

沈峰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穿了十三四年制服,凶的、狠的、不要命的,见得多了。

可那些人用刀用枪,摆在明面上。这个老头用的是日子,三个月前的一个下午,一张卡,一次开机。

把杀人的心思,拆成日常,一天做一点,做得滴水不漏。

上午,法医那边来了初步报告。

“指纹比对,没法做。”法医摊手,“他这个级别,指纹不入库,库里没样本。”

“血型呢?”

“对得上。”法医翻着报告,“病历上记的那型,遗体也是那型。可这种血,满大街都是。”

“那项鉴定。”沈峰说,“我昨天让你取的东西。”

法医压低声音:“取了两样。一样是韩检从检验科调出来的,老头上周抽血化验留的底子,血样还冻在冰柜里。一样是苏妹子昨天冲进病房时抢下来的,老头三天前给您倒茶使的那只搪瓷杯,院方还没来得及刷。”

“杯子有人认吗?”

“值班护士认了。”法医说,“她说那是老爷子天天攥着的,边儿缺了一块。人一咽气,杯子就该收走洗了。”

“多久出结果?”

“加急,今晚。”

沈峰点头:“结果出来之前,遗体谁也不能动。”

法医欲言又止。

“怎么了?”

“局里怕是顶不住。”法医说,“上午,殡仪馆来了三拨电话催火化。最后一拨,”

他咽了口唾沫。

“说是部里某司打来的,慰问家属,顺便关心后事进度。”

苏瑾在旁边听得直咬牙:“哥,一个司,给殡仪馆打电话慰问?”

“慰问是幌子。”沈峰说,“底下人一听部里俩字,腿先软了,炉子立马就得点火。”

“那咱们这边呢?”

“咱们把部里俩字记下来。”沈峰说,“几点打的,谁接的,说了什么。一字不落。”

慰问是假,催烧是真。

尸体多放一天,就多一天露馅的风险。老头比谁都清楚。

雷刚从外头进来,压低声音:“哥,炉子那边我派人蹲上了。可人家要是半夜动手呢?”

“半夜动手,得有车。”沈峰说,“把殡仪馆前后两条路的卡口都撒出去,过一辆,记一辆。”

“记了有啥用?”

“有用。”沈峰说,“真出了事,单子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证。”

雷刚挠挠头,没太懂,还是去了。

殡仪馆那种地方,一炉火烧下去,什么鉴定,什么针眼,全成灰。

“拖。”沈峰说,“尸检程序没走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烧。”

“要是上头直接下死命令呢?”法医问。

“那就让他下。”沈峰说,“白纸黑字,签字画押。谁签的字,将来谁上被告席。”

法医咂咂嘴,没再劝。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没底。

人家能把主治医生送出境,能调凌晨两小时的线路检修,还怕一道手续?

苏瑾查到下午,把那个经办人查出来了。

“民政局殡葬科,三年前退休的老科长。”她说,“人家今天在海南带孙子,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章呢?”

“章是真的。”苏瑾咬牙,“退休那年就上交了的章。”

章是真的,人是假的。

“谁有本事动那间办公室?”沈峰问。

“馆长,副馆长,办公室俩干事。”苏瑾掰着指头,“四个人。”

“都查。”

“哥,人家要是一个口径呢?”

“一个口径,也是证据。”沈峰说,“四个人,一个字都不差,那不叫口径,那叫背课文。”

这套手续,做得比真的还真。

下午,韩若冰从检察院回来,带进一身寒气。

“遗体鉴定的事,漏了。”她把包往桌上一摔,“殡仪馆那边,有人给家属递话,说公安局要解剖老爷子。”

“谁递的?”

“查不到。”韩若冰坐下,“现在好了,那个假侄子躺在殡仪馆门口,说谁敢动他叔的遗体,他就死给谁看。”

“演。”沈峰说,“接着演。”

“演到什么时候?”

“演到他自己累。”沈峰说,“十几口子人,披麻戴孝,一天三班倒。你查查,这些人的盒饭钱,谁出的。”

韩若冰挑眉:“雇的?”

“真亲戚哭灵,哭三天就哑了。”沈峰说,“你盯着,谁哭得最齐整,谁就最可疑。”

“还有更糟的。”韩若冰看着他,“网上开始发小作文了,题目叫功勋老人含冤病逝,遗体竟遭刁难,写得声泪俱下。”

沈峰往后一靠:“这稿子,什么时候发的?”

“老爷子走后第十二个小时。”韩若冰说,“通稿八千字,配图九张,连遗照都是修过的。”

“十二个小时。”沈峰咂摸,“写稿,修图,找号,排发布。这一套下来,得一个组的人,提前备好。”

“备多久?”

“起码半个月。”沈峰说,“也就是说,老头还没死,讣告已经写好了。”

文章里,闻老是为国立过功的孤寡老人,公安局是连死人都不放过的恶吏。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最上头一条热评,点赞三万:建议查查这个公安局长的后台。

一个侦查员抱着笔记本进来,脸色发苦:“沈局,宣传部来电话,问要不要出个通报。”

“通报什么?”

“通报咱们没刁难遗体。”侦查员挠头,“可一通报,不就等于认了咱们在查吗?”

“不出。”沈峰说,“让他们骂。骂得越齐,越说明后头有只手,在给他们排队形。”

侦查员似懂非懂,抱着本子又出去了。

苏瑾划着手机,越看越气:“这稿子,半小时一篇,换着号发。”

“好快的刀。”沈峰眯起眼,“昨晚死的,今天上午小作文就十万加了。”

“这不是临场反应。”韩若冰说,“这是写好的剧本。从病逝那天起,每一页都排好了。”

先勾着你查假死,再把解剖功勋老人的帽子扣下来。你查得越认真,罪名越瓷实。等你真查出尸体是假的,人家已经哭完了,烧完了,埋完了。

死无对证。你手里那份鉴定,反倒成了逼死忠良的罪状。

沈峰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市局大门口,聚了上百人。有人举着横幅:还老人家安宁。

雷刚带人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他跑回来抹着汗:“哥,网上骂翻了,咱就这么挨着?”

“挨着。”沈峰说,“他们骂得越凶,越说明那具尸体,见不得光。”

他转头看向法医:“今晚结果一出,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

“明白。”

“哥!”苏瑾推门冲进来,脸都白了,“太平间来电话,遗体被拉走了!”

“谁拉的?”

“殡仪馆的车,拿着火化单!”苏瑾的声音发颤,“单子上的签字栏,”

她把手机举过来。

审批栏里,盖着红章。

经办人一栏,签着那个早已退休的老科长的名字。

“车往火葬场去了,二十分钟前走的!”

沈峰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跑到走廊,他刹住脚。

跟这种人下棋,你走一步,他棋盘都换完了。他排了三个月的戏,你刚翻开第一页,他就把炉子点上了。

“哥,那这棋还下吗?”苏瑾追在后头问。

“下。”沈峰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的消防箱上,“他换棋盘,我就掀桌子。”

“怎么掀?”

“他按他的剧本走,我查我的案子。”沈峰一脚踹开车门,“剧本里没有的,就是他的死穴。”

他想起三天前那杯茶。

老头说,我等了你三天。

现在他才品出味儿来,那三天,老头不是在等他。是在等所有东西各就各位:主治医生的机票,太平间的检修单,还有殡仪馆后墙外那张卡。

各就各位了,他这盘棋,到底要把谁将死?

走廊里,他的吼声撞在墙上:

“雷刚,堵火葬场,一只苍蝇都不许进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