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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早班机。

韩若冰就带了一个行李箱,箱子里半箱是卷宗复印件。

“真的假的,我都分开放了。”她拍拍箱子,“真的随身,假的托运。”

“落地就报平安。”沈峰说,“每天一个电话,固定时间。”

“搞得跟地下党似的。”韩若冰笑了一下,又收住,“哥,我走了,这边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不是一个人。”沈峰说,“我还有一屋子证据。”

登机口,韩若冰走了两步,又回头。

“替我盯着宣判。”她说,“佟秉钧倒下的那一刻,替我看了。”

“看了也不亏。”沈峰说,“四十年的账,最后一页,值得看。”

韩若冰点点头,转身进了通道。

走出两步,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就摆了摆手。

沈峰站在玻璃墙外头,看着那个背影被人流吞了。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是她头一回走,没回头说再见。

宣判,上午十点。

法庭里座无虚席。记者席坐满了,长枪短炮。

佟秉钧被带上来,老头瘦了一圈,中山装挂在身上直晃。

宣判前,审判长问了最后一句话:“被告人佟秉钧,最后陈述。”

老头扶着栏杆,慢慢站直。

“我十六岁上船,账记了四十年。”他说,“记到最后,把自己记成了账本上的一行字。”

他顿了顿。

“这行字,今天划掉了。好。”

旁听席上,有人低低哭出了声。

是佟家的老会计,七十多了,被搀着来的。老头哭得像个孩子。

记者席上,快门声响成一片。

沈峰坐在公诉席旁边,没动。

他想起卷宗扉页上的一行小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记了一辈子账的人,最后把自己记成了最大的一笔坏账。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念了整整四十分钟。

“被告人佟秉钧,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行贿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其中所涉一九九八年十月十六日一案,已超过二十年追诉期限,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

旁听席,嗡的一声炸开。

佟小军瘫在椅子上,捂着脸,从指缝里哭出声。

佟秉钧站在那儿,没动。

半晌,老头忽然转过头,看向公诉席旁边的沈峰。

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但沈峰看懂了。

两个字:谢谢。

沈峰没躲,也没应。

谢什么?谢他斩断了佟家,还是谢他让老头从那个永远还不完的账里,解脱了?

都不是。

佟秉钧谢的是,账,终于清了。

“被告人排头名,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走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重大立功,减的刑。

旁听席后排,一个年轻人猛地捂住嘴,眼泪直流。

沈峰朝那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年轻人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他父亲进去前写的,就七个字:好好念书,别学我。

排头名听完,冲沈峰的方向,深深弯下腰。

押下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局,”他隔着法警说,“我那孩子,托你照看。”

“他是证人。”沈峰说,“证人,受保护。”

“谢了。”排头名点点头,“放心,我这张嘴,往后只认账。”

出了法院,雷刚的车在门口等。苏瑾坐副驾,回头问:“哥,排头名那个年轻人,安顿好了?”

“换了身份,在外地找了份工作。”沈峰说,“雷刚亲自送的,有人定期看着。”

“他 know 他爹判了十五年吗?”

“know。”沈峰说,“那孩子就问了一句,十五年出来,他爸还认不认得他。”

苏瑾半天没说话。

“能。”她最后说,“亲爹还能认不出自家崽?”

沈峰让她逗笑了,笑完又有点发堵。

老管家的包庇案,另案处理。霍东庭的故意杀人案,另案起诉。

云江的天,算是晴了一半。

法院门口,记者呼啦围上来。

“沈局长,佟案宣判,您有什么感想?”

“依法判决。”沈峰就四个字。

“沈局长,四个字太少了!”记者不依不饶,“佟案拖了这么久,就没有想说的?”

“有。”沈峰停下脚步,“想跟还没落网的那些人说。”

记者们的录音笔齐刷刷举高。

“账,一笔一笔算。”沈峰说,“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您这是在喊话吗?”

“我这是在通知。”

“有传言说,本案还涉及更高层级。”

“传言,找传言要去。”沈峰钻进车里,“我只认证据。”

车刚启动,小陈的电话进来了。

“头儿,门口记者问,明天能不能出个通稿。”

“不出。”沈峰说,“判都判了,通稿是法院的活儿。”

“还有,”小陈压低声音,“押解车出去的时候,有人跟了一段。挂的外地牌。”

“查牌。”沈峰坐直了,“查到别惊动,先记档。”

“明白。”

他放下电话,跟司机说:“绕一圈再回局里。”

树倒猢狲散。可猢狲散了,树坑里埋的东西,有人惦记着。

车里,阳光从车窗晃进来。

沈峰掏出手机,想给韩若冰发个消息。

旁边的苏瑾却先一步叫出声,把她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

“哥,你看这个,燕京,闻老……”

沈峰点开那个链接。

一场书法展的直播。

燕京,美术馆,红毯,花篮,人头攒动。

镜头中间,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正在众人的簇拥下,提笔写字。

腰板笔直,手腕很稳。

写完了,老人搁下笔,冲镜头笑。

沈峰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凉透了。

闻老。

“病逝”三天的闻老,在燕京的美术馆里,红光满面地写字。

直播间里,有记者大着胆子问:“老先生,前阵子网上传您病重,甚至有人说您不在了。”

“说我死了?”老人笑了,笑得很慈祥,“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谣言,止于智者。”

全场哄笑。

镜头扫过展厅,沈峰一眼看见墙上的字。

一幅一幅,全是“茶”。

茶禅一味。茶余饭后。茶凉了,心就静了。

好一个茶字。老头把杀人放火全泡进这一个字里,端出来,就成了文化。

展厅角落,还立着一块牌子:义卖所得,捐赠山区小学。

沈峰差点笑出声。

用替身的命换来的清净日子,转头就捐山区小学。这笔账,菩萨看了都得糊涂。

弹幕瞬间爆炸:

“造谣的太缺德了!”

“查!谁造的谣?”

“好像最开始是云江那边传出来的?说公安局要解剖老爷子遗体?”

回到局里,雷刚一脚踹开门进来,手机举得老高:“哥,你看这个!”

热搜第三:闻老书法展。

第五:云江公安局 造谣。

两条挨在一起,像一副对子。

“半小时前还查无此人。”雷刚骂道,“这会儿倒好,老爷子成顶流了。”

“热搜能买。”沈峰说,“人心买不了。”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把佟案所有的卷,再过一遍。”沈峰站起来,“一个字都别漏。”

“都这时候了还过卷?”

“就是这时候,才要过。”沈峰说,“他敢站上台,就说明他觉得咱们手里,没有能钉死他的东西。”

“万一有呢?”

“那就找出来。”

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

苏瑾盯着弹幕,气得手抖:“哥,这帮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不是翻脸。”沈峰说,“是翻篇。老头给了他们一个新故事,比旧的好看。”

“那咱们的鉴定呢?”

“鉴定是真的。”沈峰说,“可人家会说,你鉴定的是一具没人认识的尸体,跟我有什么关系?”

前几天的“功勋老人含冤病逝”,变成了“功勋老人被恶毒造谣”。

而谣言的源头,所有人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云江市公安局。沈峰。

沈峰盯着屏幕,手背上青筋直跳。

电话打进来,是韩若冰。她也看了直播。

“哥,我看明白了。”她的声音发紧,“他先死给你看,引你查尸体、拦火化、立尸检。你每走一步,都在给自己挖坑。”

“挖到底,他往燕京一站。”沈峰接道,“你看,我活着。”

“那你查的那些疑点,全成了造谣。”韩若冰咬着牙,“鉴定对不上?人家说,遗体是谁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哥,要不咱们把鉴定捅出去?”苏瑾问。

“捅给谁?”沈峰反问,“媒体?人家一转手,就成了公安局伪造鉴定构陷老干部。”

“那就憋着?”

“不憋。”沈峰说,“存着。鉴定是钉子,现在敲,钉在棉花上。等他站到台前,一站稳,再敲。”

办公室里,雷刚一拳砸在桌上:“欺人太甚!咱们证据链都在,怕他一个视频?”

“证据链证明他有罪。”沈峰说,“证明不了他死过。人家从头到尾,没说过自己死了。”

雷刚噎住了。

对。说“病逝”的是医院,办丧事的是“侄子”,催火化的是“家属”。老头本人,一根手指头都没沾。

直播还没结束。

老人写完最后一幅字,有人展开给镜头看。

四个大字:

茶凉见心。

落款前,老人忽然抬起头,像是穿过镜头,直直地看过来。

“云江的朋友,”他笑呵呵地说,“别来无恙啊。”

苏瑾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他这是跟谁说话呢?”

“跟我。”沈峰说,“跟所有 know 他底细的人。”

沈峰的手机,啪的一声捏得死紧。

苏瑾的电话又进来了,声音都变了调:

“哥,部里来函了。”

“说什么?”

“就造谣闻老病逝、违规处置遗体一事,”苏瑾咽了口唾沫,“督察组明天到云江,找市局谈话。”

沈峰望着窗外,慢慢吐出两个字:“来吧。”

窗外,刚才还明晃晃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