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银行之前,关组长把这家银行的底细摸了一遍。
燕京银行,老字号,解放前就有。保管箱业务在老楼地下一层,箱子是几十年前浇的铜皮铁柜,全市独一份。
“老库老箱子,认死理。”关组长说,“咱们得有心理准备。”
沈峰出门前,往右手虎口上贴了张膏药。
燕京这几天刮风降温,枪伤又开始隐隐地疼。昨晚在胡同里,韩若冰隔着人扔过来一句,枪伤,阴雨天记得贴膏药。现在膏药是自己贴的,歪歪扭扭。
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
燕京银行,营业部,早上九点整。
沈峰和关组长进门的时候,叫号机刚吐出第一张票。
柜员是个小姑娘,看了那把铜钥匙一眼,又看了那半张存单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保管箱业务,您得找我们主任。”
主任姓什么没报,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笑的时候只动嘴,不动眼睛。
他把那半张存单捏在手里,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
“钥匙是真的。”他说,“存单也是真的。可惜,是半张。”
“另外半张丢了。”沈峰说,“能不能通融?”
“通融?”主任笑了,“同志,保管箱这行有句话,认章不认人。”
“什么意思?”
“开箱要三样。”主任伸出三根手指,“铜钥匙一把,完整存单一张,预留印鉴一枚。三样对上,谁来都开。三样不齐,亲爹来了也不开。”
“存单撕了,就不是完整存单?”
“撕了,就是废单。”主任把半张存单推回来,“我得为储户负责,您说是不是?万一您是捡的呢?”
“那印鉴呢?”沈峰问,“印鉴要是也找不着,能挂失吗?”
“能。”主任点点头,“本人持有效证件,申请挂失,登报公示三十天,无异议,重留印鉴。”
“本人要是死了呢?”
“继承人持死亡证明、公证文书,走继承流程。”主任推了推眼镜,“全套下来,快则仨月,慢则一年。”
仨月。
沈峰心里冷笑。别说他等不起,韩若冰更等不起。
“没有别的路?”
“规矩之内,没有。”主任笑眯眯地看着他,“同志,我劝您一句,老箱子有老箱子的好处,东西搁里头,二十年丢不了。您急什么呢?”
这话听着是劝,细品是堵。
东西丢不了,你也拿不着。慢慢耗,耗到你不来为止。
关组长的手往怀里摸。
督察证一亮,别说主任,行长都得跑出来。
沈峰在桌子底下按住了他的手腕。
“主任说得对。”沈峰把钥匙和存单收回来,“规矩就是规矩。我们回去补手续,明天再来。”
“慢走。”主任起身送客,腰弯了不到十度,“手续齐了,随时欢迎。”
出了银行大门,太阳已经升高了。
关组长憋了一肚子火:“你让我亮证,三秒钟的事。”
“亮了证,箱子能开吗?”
“他敢不开?”
“他敢。”沈峰说,“他往规矩上一躺,谁都没辙。回头再往上一报,说督察组强开私人保管箱,你先写检查。”
关组长不吭声了。
“再说了。”沈峰回头看了一眼银行的玻璃门,“你没注意?”
“注意什么?”
“咱们在里头站了十一分钟,他看了四回表。”
“看表怎么了?”
“着急的人看表,是怕误事。他不着急。”沈峰说,“他看表,是在等。”
“等什么?”
“等电话。”沈峰眯起眼,“一个开不了箱的客人走了,他用不着送。他送了,还弯了腰。他是做给外头看的,意思是,东西还在,人没得手。”
关组长回过味来了:“你是说,他知道这箱子?”
“保管箱一千多个,他张口就说得出规矩,看都不用查。”沈峰说,“要么他记性好得邪乎,要么,这箱子早有人跟他打过招呼。”
“闻老的人。”
“八九不离十。”
关组长咬牙:“那还等啥?回去就把他控起来。”
“控一个主任,顶什么用?”沈峰摇头,“他就是个看门的。看门的跑了,里头的人就知道狗进来了。”
“那你说怎么办?”
“他不是等电话吗?”沈峰说,“让他打。打了,咱们就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当天下午,银行对面的茶馆里,换了三拨人。
头一拨是两个生脸,靠窗坐,一壶茶喝了俩钟头,报纸举得比脸高。第二拨是个挎相机的,对着街面装模作样拍风景,镜头十次有八次压在银行门口。第三拨干脆不装了,一个壮汉,往那一坐,眼睛就没离开过旋转门。
关组长的人在外围,把这三拨全记下了。
“阵仗不小。”关组长冷笑,“一个营业主任,配三组人护着。”
“不是护他。”沈峰说,“是护他嘴里那句话,箱子还在,人没得手。这句话值三组人。”
主任中午没回家。
他十二点零五分出的门,没开车,扫了辆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进了潘家集。
潘家集这种地方,旧货摊子挨挨挤挤,人挤人,吆喝声能掀了棚顶。一个西装革履的银行主任,蹬着共享单车扎进去,跟一滴水进了油锅。
盯梢的不敢跟太深,远远看着他拐进了一盏灯茶行的后巷。
再出来的时候,下午两点。
他在茶行里待了一个多钟头。一个营业主任,上班时间,逛一个多钟头茶行,买的什么茶,金叶子也喝完了。
他回银行上班,脸上什么都没带,跟出门吃碗面一样。
“潘家集。”关组长盯着记录,“一盏灯的地界。”
“他进去见了谁,查不到?”
“茶行那种地方,进进出出几百号人。”关组长说,“总不能挨个筛。”
“不用筛。”沈峰说,“他去报信,就够了。”
“够什么?”
“够证明一件事。”沈峰敲了敲桌子,“这箱子,闻老惦记。惦记,就说明里头的东西,真能咬疼他。”
关组长点点头,又摇摇头:“可咱们开不了。三件套,缺印缺单,死局。”
“不是死局。”沈峰说,“师父这人,你还不了解?”
“什么意思?”
“他能把钥匙留出来,把存单撕成两半留出来,就不会把印带进棺材。”沈峰说,“三样东西,他肯定都留在了阳间。”
“留在哪?”
“钥匙是韩若冰昨晚用命递出来的,跟着半张存单。”沈峰掰着手指,“那半张撕口,还缺另一半。加上印,师父不会搁在一个篮子里。”
“分头放?”
“分头放。”沈峰说,“防的就是有一天,一个人被连锅端,东西全完。”
关组长倒吸一口气:“你师父这心思,深得没底了。”
“干他们这行的,不深,活不到退休。”
傍晚,沈峰给云江拨了个电话。
苏瑾接的,背景音里噼里啪啦敲键盘。
“雷刚还在追那辆民政车。”她说,“出了云江地界,牌照是燕京的,手续是真的。”
“真的也得追。”沈峰说,“孩子不能丢。”
“知道。”苏瑾顿了顿,“你那边呢?”
“摸到门了。”沈峰说,“门上有三把锁。”
“那你找钥匙吧。”苏瑾说,“家里你放心。”
挂了电话,沈峰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云江、燕京,两头都在烧。他手里就这一把火折子,得省着用。
话说到这,关组长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说。”沈峰盯着他。
“银行那边的朋友回话了。”关组长放下电话,“上个月,有人拿着另外半张存单,去问过这个箱子。”
沈峰腾地站起来:“谁?”
“登记的身份是假的,电话是空号。”关组长说,“但是柜面有监控。截图调出来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
截图有点糊,是个女人的背影,米色风衣,头发挽着。
不用看脸。
沈峰一眼就认出来了。
韩若冰。
她被扣之前,早就查到这口箱子了。她手里那半张存单,不知道是怎么到手的。她一个人,不声不响,把这盘棋往前走了一大截。
“她问过什么?”沈峰的声音发紧。
“就问开箱要什么手续。”关组长说,“听完三件套,就走了。没再回来过。”
沈峰盯着那张截图,看了足足一分钟。
她没开成。三样东西里,她就差一枚印。
可她现在人在闻老手里。她查到的东西,闻老要是知道了。
沈峰不敢往下想。
“关组。”他抬起头,“明天,开箱。”
“三件套不齐,开个屁。”
“会齐的。”沈峰把手机还给他,“她能把半张存单查到手,就一定知道印在哪。”
“她人都不自由,上哪告诉你?”
沈峰想起老头那根拐杖,想起那张字条都没留的报纸夹层。
韩若冰这种做事的人,留后手的时候,会什么都不留吗?
“去报刊亭。”他抓起外套,“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