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报刊亭出来,关组长就问了一路。
“等你二十三年的人,能是谁?”
“不 know。”
“火葬场落成,跟程敬山什么关系?”
“不 know。”
“你啥都不 know,就往图书馆跑?”
“就 know 一点。”沈峰说,“韩若冰不会平白抽一张报纸。她抽它,是因为它替她把话说完。”
“说什么?”
“说了咱们就明白了。”
二十三年前的旧报纸,得上图书馆查。
燕京图书馆,报刊阅览室,负一层。管理员听说是查二十三年前的合订本,眼皮都没抬。
“第几架?”
“燕京日报,二十三年前,全年。”
“东侧最后一架,自己搬。”
合订本死沉,一股子霉味。沈峰和关组长一人一半,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七月里,关组长先停的手。
“这儿。”
头版,大幅照片。红绸子,铁锹,一排人站在崭新的烟囱前头。标题:燕京第二火葬场落成典礼。
“韩若冰买的就是这期。”
照片上二三十号人。前排剪彩的,后排站着的,有干部模样,也有工人模样。
“几十号人,她说的是哪个?”关组长皱眉。
沈峰盯着照片,从头到尾看,从尾到头看。
忽然,他的目光钉在照片角落。
第二排最边上,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四十来岁,袖口挽着,手上拿着安全帽。别人都在看镜头,就他,侧着头,看向画面外。
“我师父殉职之后,遗体在第二火葬场火化的。”沈峰说,“这茬,我小时候听师娘提过一句。”
关组长凑过来看照片:“那又咋样?一个烧炉子的地方,跟他存的箱子,能有啥关系?”
“韩若冰不会平白抽一张报纸。”沈峰点了点那个侧头的工人,“她让我看的,不是落成典礼。是这个人。”
“一个烧炉子的?”
“我师父殉职前三个月,一直在燕京蹲点。”沈峰说,“顺发号案是九八年十月,他腊月里没了。这中间俩月,他人就在这城里查案。他查案走街串巷,什么人都能认识。”
“所以她指的,是他在这城里认识的这个锅炉工?”
“活人堆里藏不住的东西,就藏死人待的地方。”沈峰说,“除了看炉子的,还能有谁替他在这种地方,一藏二十三年。”
照片角落的工人,胸牌上有名字,太小,看不清。
当天下午,第二火葬场。
车往西郊开,越开路越窄,越开人越少。
关组长开着车,一路没说话。快到地方,他才憋出一句:“你说,程敬山当年在这城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沈峰望着窗外。
“想的是,这地方清净。”他说,“活人斗不过,就把东西交给死人地方看着。死人地方,没人翻。”
“他就不怕看东西的人先没了?”
“怕。”沈峰说,“所以他挑的人,都是欠过他的。欠过他的人,舍不得不还。”
场子在燕京西郊,烟囱比树高。门口登记室,一个老师傅正低头填表,听见脚步声,抬头。
六十多岁,脸上褶子很深,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沈峰把那张旧报纸推过去,指着照片上侧头的工人。
老师傅看了两秒,笑了。
“这照片,二十三年了。”他说,“我那时候还黑头发。”
“您是。”
“锅炉班,老工人。”老师傅放下笔,“你们找谁?”
沈峰深吸一口气:“程敬山。”
屋里静了。
墙上挂钟咔哒咔哒走,老师傅盯着沈峰,上上下下地打量,看了足足半分钟。
“像。”他忽然说,“真像。”
“您认识我师父?”
“他不让我叫他师父。”老师傅站起身,“他管我叫老哥,我管他叫程警官。”
他走到里屋,很快,捧出来一个铁盒子。
饼干盒,红双喜的漆皮,边角全磨白了。他把盒子搁在桌上,手在上头按了很久,才打开。
里头,一方石印。
寿山石,包浆油亮,印文四个字:程敬山印。
“二十三年前,十月。”老师傅说,“他来找我,就坐你这儿。把这个盒子搁下,说,老哥,替我存着。”
“存到什么时候?”
“他说,将来有个年轻人来,拿着不该拿的东西,问不该问的话。”老师傅看着沈峰,“你就把这个给他。”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老师傅顿了顿,“开箱那天,要是顺顺当当,那是骗你的。”
沈峰的后颈,一层细汗。
“我跟他怎么认识的,你们不问?”
“不问。”沈峰说,“您想说,自然会说。”
“好小子。”老师傅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那年头我儿子年轻,跟人合伙倒腾钢材,叫人坑了,货款全砸里头,对方还倒打一耙,说我儿子诈骗。派出所都立了案。”
“后来呢?”
“程警官查的别的案子,顺藤摸到了我们这条藤。”老师傅说,“他愣是把那笔烂账一笔一笔捋清楚了,谁签的字,谁改的单,谁盖的章。我儿子放出来那天,他在门口等,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往后别跟画饼的人合伙。”老师傅抹了把脸,“他救过我儿子的命。我这把老骨头,替他看二十三年盒子,值。”
关组长伸手要拿那方印。
老师傅的手按在盒子上,没松。
“还有句话。”他说,“程警官说,印给你们,不是让你们去开箱的。”
“什么意思?”
“是让你们去收网的。”老师傅一字一字地说,“箱子是饵。他说过,这箱子埋了二十三年,等它重见天日的时候,盯着它的人,会自己蹦出来。”
话音没落,关组长的电话炸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怎么了?”沈峰问。
关组长放下电话,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银行那个主任。”他终于开口,“十分钟前,西二环,车祸。人当场没了。”
屋里死一样的静。
沈峰捏着那方石印,印身还带着铁盒里的凉。
昨天他们去问箱,今天看箱的人就没了。巧吗?天底下没这种巧法。
他们前脚出银行,主任后脚进茶行。从茶行出来不到三十个小时,主任变成一具尸体。
灭口?不像。主任 know 的无非是箱子有人盯着。杀他,不如留他。
是清场。闻老在告诉所有人,这箱子周围三尺,谁沾谁死。
也是催命,催沈峰快点开。主任一死,银行必然乱,乱了,就有缝。
“好手段。”关组长咬牙,“一条命,买一道催命符。”
“也是一道战书。”沈峰把印收进内兜,贴着心口,“他告诉咱们,箱子里那点东西,他志在必得。”
老师傅慢慢把铁盒盖上,推过来。
“看见了吧。”他说,“盯着箱子的人,开始蹦了。”
沈峰捏着兜里那方印,没接话。下一个蹦出来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