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组长的消息,是老赵捎来的。
“人,今上午被带走的。”老赵在电话里压着声,“部里督察组进驻,立案审查。”
“在哪儿带走的?”
“办公室。来了一辆车,三个人,挺客气,说是请关组回去配合核实点情况。”老赵说,“关组正在改卷,笔一放,衣裳一穿,跟着就走了。走得比接他的还痛快。”
“办公室谁看见了?”
“满楼都看见了。”老赵叹了口气,“这下好,不用部里发通报,天黑之前,全燕京系统都知道关某某进去了。”
靴子落地。
这只靴子,悬了好些天,到底砸下来了。
“他故意的。”沈峰面上不动声色。
“可不。”老赵说,“大白天下,满楼道的人,客客气气走。他这是做给人看。我关某人行得正,谁也不躲。谁要是背后下黑手,那就是见不得光。”
大白天带人,满楼看着,程序上挑不出一根刺。可越是挑不出刺,越说明对手不怕你走程序。手续齐全,理直气壮,就是要让全燕京都看见。
他们不是偷偷摸摸办关组长,是拿关组长做个样子。做给督察组看,也做给所有还捏着东西不肯撒手的人看。
“他留话了吗?”
“留了,就三句。”老赵说,“账干净,人干净,最多仨月。”
“还有呢?”
“还有一句。别救我,救我就中计。”
沈峰沉默了。
关组长这是拿自己当饵。他坐在里面喝茶,外头的人就得先掂量,敢不敢把他怎么样。
“知道了。报刊亭别开了,歇几天。”
“哎。”
挂了电话,沈峰拿起桌上那份账本影印件。
韩若冰端着两杯热水进来,递给他一杯:“关组长那边,要不要想想办法?”
“不用,他把话撂下了,咱们动,就是害他。”沈峰摇头。
“可他一个人在里面。”
“他不是一个人。”沈峰说,“坐了二十年那个位子,谁欠他人情,谁怕他翻旧账,他门儿清。”
韩若冰想了想,点头:“也对。敢撂最多仨月这种话的人,不然打不了这种仗。”
……
排头名页脚,一个圈,圈旁一座山。
下午,看守所。隔着玻璃,排头名被带上来。他瘦了一圈,眼睛却亮。
“稀客。”他坐下,先开的口,“沈局长亲自来,没好事。”
“有好事能轮得上你?”
“也是。”排头名笑了笑,“我这地方,好事进不来。”
“我儿子,那边真安顿好了?”
“换了身份,在南边安顿下了。”沈峰说,“靠海。新学校,新名字,随他妈姓。档案从入学起,一页纸,干净。”
“有人问原来那个地方吗?”
“没人问,那边打过招呼了。”沈峰说,“往后谁查他家,查不到这个孩子。”
排头名盯了他几秒,点点头:“你讲信用。说吧,要我看什么?”
“先说好,今天问的,跟你的案子没关系。”沈峰说,“不加分,不减刑。”
“我知道,我这条命,减不减,也就那么回事。”排头名咧嘴一笑,“我答你,是还我儿子的。”
沈峰把影印件贴到玻璃上。
排头名的目光落到那个圈上,笑了一下,笑得发苦。
“这个圈,我认得。”他说,“白账房的规矩,圈一画,事就了了,人就翻篇。”
“翻篇?”
“钱货两清,既往不咎。”排头名指了指自己,“我头上,就有一个圈。”
“所以出事那天,你觉得自己能翻篇?”
“我以为东家保我。”排头名咧嘴,“后来才知道,圈一画,我这件货,也就清了。”
“圈是打你进门那天就有的规矩?”
“那是。”排头名点头,“账房历来就这么记账。一笔事了了,笔一顿,画个圈,人就翻篇。我替东家扛了十几年,扛到最后,上头来了条子,就四个字。老排,清了。”
“清了。你替东家扛了十几年,扛到最后一笔,四个字,清了。”沈峰冷笑。
“所以我后来想通了。”排头名往椅背上一靠,“账上的人,跟货没两样。货出了手,谁还管货的死活。”
沈峰把影印件往上一推,露出圈旁边那座山。
“这个呢?”
排头名的笑收了。
他盯着那座山看了很久,久到管教都往这边看。
“山,是压着不动的钱。”他终于开口,“白账房的规矩,活账走水,死账靠山。山底下压着的,是香火钱。”
“香火钱?”
“供庙的。庙,就是人。”排头名压低声音,“每逢腊月,账上走一笔茶叶款,走一盏灯的柜台,发票抬头,是燕京一家文物商店。”
“店名?”
“集古斋。”
“一笔多少?”
“早年六位数,后来涨到七位。”
排头名说,这笔钱不走水、不沾手,从柜台直接进库。他还说,庙里的香火断不得。
断了,庙就塌了。
庙塌了,先砸死的,是烧香的人。
……
出来,沈峰把这三个字发给了苏瑾。
半个钟头,苏瑾的电话回来:“沈局,查到了。集古斋,二十三年间注销了三次,换了三块牌子,法人换来换去。”
“三块牌子都叫什么?”
“头一块,集古斋,文物商店。第二块,集贤阁,工艺礼品。第三块,现在的,叫集雅轩,文化用品。”苏瑾说,“卖的东西越换越贱,门面越换越小,可柜台上年年有一笔茶叶款进来,一分钱不少。”
“换牌子的日子呢?”
“有讲究。头一回注销,九八年。第二回,零三年。第三回,零八年底。”
九八,零三,零八。
沈峰在心里对了一下账。九八年,顺发号出事那年。零三年,云江系统大调整。零八年,部里换届。
每回庙门口起风,庙就先换一块匾。
“往上追。”
“追了。”苏瑾在电话里说,“主管单位那一栏,写的是部里某司下属的后勤服务中心。”
“经手人呢?”
“第一任法人姓钱,十年前就离任了,现在人在国外。”苏瑾说,“后面两任都是挂名的,一个看大门的,一个退休工人。”
发票的流向,苏瑾画了张图。集古斋开给一盏灯,一盏灯走礼品账,再往上,断了。
断了二十三年的那种断法。库房失火,存根烧了。
沈峰干刑侦这些年,卷里见过的失火,没有十场也有八场。云江档案室烧过一回,烧的是师父的案底。码头调度室烧过一回,烧的是顺发号的排班表。如今燕京的库房再烧一回,烧的是集古斋二十三年的发票存根。
三把火,烧的全是纸,护的全是人。
火这东西,最讲分寸。不该烧的,一根火柴梗都好好的。该烧的,整间库房,一夜之间,连灰都给你扬干净。
他把这条记在案头的小本子上,在失火两个字底下,划了三道。
部里某司。
又是这四个字。
……
晚上,安全屋。韩若冰听完,忽然抬起头。
“沈局,我补一条。”她说,“扣我那晚,后半夜,我听见看守在走廊打电话。”
“说什么?”
“就听清一句。”韩若冰一字一顿,“老供奉发了话。”
老供奉。
录音里那个人,账上那座山,看守嘴里的老供奉。
三条线,在一处合了拢。
“这个人,二十三年前在云江。”沈峰眯起眼,“如今,在部务会议上有座。”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燕京的夜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这座城,白天端着,夜里也端着。
沈峰走到窗边,看着楼底下车来车往。
师父二十三年前把账记进蓝布本子,二十三年后,他在这张桌上读账。香火钱,封口费,哪一笔底下没压着人。
灯底下那些账,全都躺着呢。就看谁敢伸手去翻。
“那还怎么查?”苏瑾忍不住,“账是他收的钱,话是他发的人,案卷递上去,第一个签字的就是他那一层。”
没人接得上话。
“也不是没法查。”韩若冰忽然开口,“案卷递不上去,就不递。证据攒在手里,攒到能一击毙命的那一天。”
“攒到哪一天?”
“攒到他那一层,有人换座位的那一天。”
沈峰没接话。
换座位。说得轻巧。那种座位,三年五载都未必动一下。
他把桌上的影印件收拢,码齐,压进抽屉最底层。
兵在精,不在快。这盘棋,得学着师父下。落子无声。
……
师父下棋,是沈峰看着学会的。
那时候派出所后院有张石桌,师父跟看门的老头下,一下一下午。师父落子慢,一手捏着子,一手端着搪瓷缸,半天不落。老头催,他就笑。急什么,子捏热了,才知道往哪儿放。
有一回,师父一条大龙被围得就剩一口气,老头都准备收子了。师父不慌,在棋盘角上,落了一颗闲子。谁也看不懂,连看热闹的沈峰都替他急。
那时候他才七岁,蹲在石桌边上,下巴刚够着桌沿。
十几手之后,老头的一条边,忽然就断了。断的地方,正是那颗闲子。
师父收起子,摸了摸他的头。小石头,记住,赢棋的子,都是十几手之前落的。
这句话,他记了二十三年。
……
半晌,沈峰开口:“先干手里的活。霍东庭案要判了,佟家要上诉,云江一堆事。”
“对了,白天在看守所,排头名最后还送了一句。”
“什么?”
“他说,山这个记号,账房只给死人用。”
苏瑾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账上这位,二十三年前就死了。”沈峰的声音冷下来,“户口销了,名字抹了,换了一张皮。”
“死人,我们告不了。”
“告不了名字,告得了人。”韩若冰忽然开口。
屋里三个人都看向她。
“死人那张皮是死的,皮底下那个活人是活的。”韩若冰看着他,“他今天坐的那个位子,是拿活人的名字坐的。活人的名字干净,那是他自己挣的,还是死人让给他的,查一查就知道。”
“怎么查?”
“履历。”韩若冰说,“那种位子,履历一页一页全在档。哪一年在哪儿,哪个职务,哪一笔政绩。二十三年前他要真是云江那个死人,他的履历上,就有一年到两年,是空的,或者,是对不上的。”
“履历空一年,也说明不了什么。”苏瑾说。
“空一年说明不了。”韩若冰说,“可空的那一年,正好是老账上山字落笔的那一年,这就不是空了,是缝。”
“顺着缝撕。”沈峰接了一句。
“对,皮换得了,骨头换不了。”韩若冰点头,“他从云江走到部务会议,走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一步一步,全是脚印。”
沈峰看着桌上的影印件,那座小小的山,压在圈旁边。
死人。二十三年前就死了。
师父的账上,记着一个死人。这个死人如今坐在部务会议上,管着天下的卷宗。
好一座山。
苏瑾把那张发票流向图折起来,收进证物袋,动作比平时轻。韩若冰起身把窗帘拉上一半,外头楼的灯,一格一格,也不知道哪一格后头有眼睛。
屋里的烟灰缸满了,谁也没顾上倒。桌上的茶凉了三巡,三张脸,谁都没说话。
查到这一步,前头已经没有路标了。再往前一步,踩的就是雷区。
话音刚落,沈峰的手机炸了。
雷刚的声音冲出来,劈头盖脸。
“沈局!燕京西郊那家疗养院来了一辆救护车,拿着部里的批条,要把冯守田那儿子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