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北郊烈士陵园。
冬天的日头淡,照在碑上,没有一点热度。
沈峰蹲下来,把碑前那只旧花筒里的枯枝抽出来,换上一束新采的白菊。
程敬山之墓。
五个字,刻了二十三年,边角让风磨得有些圆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倒出一小撮高碎,用碑前那只搪瓷缸子续上水,搅了搅,轻轻放在碑座上。
“师父。”他蹲在那儿,声音很低。
“案子我又往前推了一步。可霍东庭那张嘴,咬到你头上来了。他说你拿过东家的钱。”
风从坡上下来,吹得碑前的纸灰打了个旋。
“我知道你冤。”沈峰看着那五个字,“可光我说知道,没用。得拿出东西,让天下人都知道。”
他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没点。
“小杜的活账,我拿到了。第一页写着你。我不信。我知道你干不出那种事。可这本账是真的,字也是真的,总得有个说法。”
“你当年跟我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活一口气,账活,得有人认。”
他顿了顿。
“这笔账,我替你认不得。我得先弄明白,它为什么脏。”
坐了一袋烟的工夫,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走了。腊月二十六,我再来看你。到那时候,该有个说法了。”
……
下山,车上。苏瑾把小本子又递过来。
“沈局,活账我看了一宿。”她说,“字小,密,可一笔不乱。记的全是日子,款数,经手人。”
“有规律吗?”
“有。”苏瑾指着一页,“你看,每隔十来天,必有一笔茶叶款。走的是一盏灯的柜台,抬头全是集古斋。”
“金额呢?”
“有涨有跌。年景好的时候多,年景差的时候少。”苏瑾说,“可一笔没断过。从九八年,到他出事。”
“茶行那点生意,用得着这么大流水?”
“用不着。”苏瑾说,“茶行是个壳。流水从壳上过,走一道账,钱就洗成了正经茶叶生意。”
沈峰翻着本子。字是小楷,瘦,硬,一个一个站得笔直。
“他一个押货的,怎么记上账了?”
“我猜,是白账房让他记的。”苏瑾说,“他押货走南闯北,嘴严,人木,不招人眼。这种人帮着记账,最稳妥。”
“记了二十多年,他就没想过停?”
“停不下来。”苏瑾说,“上了这本账,就是上了贼船。船靠岸,先把记账的扔下去。他比谁都清楚。”
沈峰合上本子。
一个押货人,替人记了二十多年黑账。记到最后,他自己也成了账上的一笔。
“还有一桩事。”苏瑾从包里抽出一张复印件,“这是我们从他妹妹手里拿到的,他当年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茶行门口,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对着镜头,笑得有些局促。
“他妹妹说,这张照片是他从茶行出去那天拍的。”苏瑾说,“拍完没几天,人就没了。”
沈峰接过照片,翻过背面。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淡得几乎看不清:
账清了,人心不能清。
小杜。
就这一行。
“他妹妹说,他平时一个字都不跟家里提。”苏瑾说,“临出门那天,忽然把这张照片塞给她,说,留着吧。将来有一天,兴许用得上。”
他知道自己要出事。
沈峰捏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
安全屋,灯拉得很暗。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小杜那本活账。另一样,是师父那本死账的影印件。
韩若冰戴上手套,一页一页对。
“字不一样。”她终于开口,“死账上的字,圆,软,是白账房的手笔。活账上的字,瘦,硬,一竖到底,是小杜自己记的。”
“笔迹鉴定,能定吗?”
“不用鉴定。”韩若冰摘下手套,“两双手,两种写法,差得太远。”
“那为什么,偏偏是师父的名字,两个本子上都有?”
韩若冰沉默了一会儿。
“沈局,你想过没有。”她缓缓道,“一本真账,要让人信,光记黑账不够。它得把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也写进去。”
“写进去做什么?”
“做秤砣。”韩若冰说,“真账上,有一个干净人,这本账就显得格外真。将来翻出来,谁也不敢说它是编的。”
沈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干净人。师父在活账上,是那个干净人。白账房把师父写进第一页,不是要拉他下水,是要拿他这块干净布,去擦整本黑账的脸。
可这块布,最后被人泼了脏水。
“好深的算计。”沈峰一字一顿。
“这一步,二十三年前就布好了。”韩若冰说,“那时候他们就知道,这本账总有见光的一天。见光那天,把脏水往谁身上泼,他们早就选好了。”
“选了我师父。”
“对。”韩若冰看着他,“选了一个死无对证的人。他越干净,泼上去的脏水,越显得像真的。”
屋里静了。
沈峰盯着桌上那两本账。
师父的为人,他用命信。可证据是死的。活账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这一行字,二十三年前就替今天备下了。
“那这本账,到底是不是真的?”苏瑾忍不住。
“半真。”韩若冰说,“黑账是真的,泼给程敬山的那一笔,是栽的。”
“怎么区分?”
“真的那一半,他们不怕。”韩若冰说,“二十三年了,该烧的烧了,该跑的跑了。他们最怕的,是有人把这半真半假的账,当成全假的,一把火烧了。”
“烧了,师父就永远背着这口黑锅。”沈峰接上。
“对。”韩若冰点头,“所以咱们不能烧。烧了,正中下怀。咱们得把这本账一行一行拆开。真的那半,拿来定他们的罪。假的那半,拿来还师父的清白。”
沈峰把活账收起来,塞进证物袋。
“走。”他说。
“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沈峰说,“这笔账认不得,得有人跟我当面认。”
……
车到保护点。
下午,苏瑾的车开进巷子。老周随车押阵,守在院门口,没进去。秦护士迎出来,把沈峰让进屋。
杜晓棠坐在窗边,手里还是那只缝纫机。机头哒哒地响,见人进来,她停下了。
“沈局。”
“忙着呢?”沈峰在她对面坐下。
“瞎踩。”她笑了笑,“心里慌,脚就停不下来。”
桌上摆着苏瑾带来的菜,一小碟饺子,还冒着热气。
“趁热吃。”苏瑾把筷子递过去。
“一起吃?”
“我吃过了。”沈峰说,“你吃,我看着。”
杜晓棠低头夹了一个,咬了半口,忽然停下。
“这饺子,韭菜鸡蛋的。”
“嗯。”
“我哥最爱吃这个。”她说,“他押货回来,头一顿,准点的就是这个。”
沈峰没接话。
他看着她一口一口吃,自己也想起了师父。
师父也爱吃饺子。逢年过节,一个人在派出所后院包,捏十二道褶,个个站得稳。这手艺不是他自己琢磨的,是师娘手巧,他打小跟师娘学的。
师娘走后,他包完,总要空出一副碗筷,搁在桌上。
那时候沈峰小,不懂。长大了才明白,那副碗筷,是留给谁的。
“沈局,你今天来。”杜晓棠放下筷子,“是想问我哥那个本子吧。”
“嗯。”
“我早知道你要问。”她看着他,“那本子,我藏了这些年。为什么现在肯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霍东庭把脏水泼到程警官头上了。”杜晓棠说,“我哥那本子上,头一行就是程警官。我知道程警官是什么人。我哥拿命护着的人,不能这么背锅。”
“本子你藏在哪儿?”
“缝纫机里。”杜晓棠指了指那台老机子,“机头底下有个夹层,我哥当年给我改的。他说,姐,这地方,谁也翻不着。”
“他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他押货的第三年。”杜晓棠说,“有一回回来,人瘦了一圈,躲在屋里不出来。我进去看,他在本子上写东西,见我进来,唰地就合上了。”
“写的什么,他跟你说过吗?”
“没有。”杜晓棠摇头,“他嘴严。我问急了,他就说,姐,这不是写账,这是攒命。攒够了,咱就出头了。”
“攒命?”
“他说,人在这条船上,迟早要被扔下去。他多记一行,将来下去了,就多留一条命。”杜晓棠的声音低下去,“他把自己,也记在里头了。”
沈峰沉默了。
一个押货人,在黑船上偷偷记账。记的不是钱,是命。记一行,留一条。记到最后,他自己那条命,也折进去了。
“他出事前那阵子,有什么不一样?”
“有。”杜晓棠想了想,“他开始数日子。墙上挂历,过一天,他就拿铅笔划一个圈。”
“数什么日子?”
“不知道。”她摇头,“他不跟我说。可他划圈划得很细,一天不落。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听见他在外头,跟自己念叨。”
“念叨什么?”
“我听不清。”杜晓棠说,“就听清半句。他说,等过了秋,就好了。”
等过了秋。
沈峰在心里掂了掂这三个字。他数日子,数的不是月份。一个知道自己撑不到秋天的人,在本子上一笔一笔划着圈,等一个翻案的秋天。
“他划圈划到哪一天,人就没了?”
“秋末。”杜晓棠说,“那天早上,挂历上最后一个圈,是他自己划的。划完,他出的门。”
就再没回来。
沈峰看着桌上那本活账。他想起一句老话,欠债的,心里都有一本账。小杜这本账,不是记账,是记命。
“沈局,我哥那个本子,真能给程警官洗清么?”
“能。”沈峰说,“你哥记的是黑账,不是脏水。脏水是后泼上去的。”
“那就好。”杜晓棠松了口气,“我哥在底下,也能闭眼了。”
临走,沈峰在门口停住。
“还有一件事。”他转过身,“你哥留下的那个本子,为什么第一页,只有半张?”
杜晓棠愣了一下。
“我一直想问。”沈峰看着她,“小杜为什么只留半张?后头是不是撕过?”
“撕过。”杜晓棠点头,“第一页原来写满了,被我哥亲手撕下去半页。”
“撕下来那半页呢?”
“不知道。”杜晓棠说,“我翻过缝纫机夹层,就那半张。撕下去的那半页,他没给我。”
“他留那半张,是给我看的。”沈峰说,“撕下去那半张,是留给别人的。”
“留给谁?”
“留给真正该看的人。”沈峰说,“也留给他自己,一条退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塞给你那张照片,背面那行字,是他自己写的?”
“是。”
“账清了,人心不能清。”沈峰重复了一遍,“他这是说给谁听?”
“说给他自己。”杜晓棠低下头,“也是说给将来接这本账的人。”
沈峰走出小院。
巷子口,老周靠在车上等。苏瑾跟在后头。
“沈局,半张照片的事,还要查么?”
“查。”沈峰说,“撕下去那半页,才是真东西。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第一页,又撕走一半,就是知道,这本账早晚会落到该落的人手里。”
“那半页,会在哪儿?”
“他押了一辈子货,走南闯北。”沈峰眯起眼,“他信得过的地方,就那么几处。”
“茶行?”
“茶行早翻烂了。”沈峰摇头,“他不会把命押在一个地方。”
“那是哪儿?”
“等我想起来了,告诉你。”
沈峰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里,杜晓棠已经坐回缝纫机前,机头又哒哒地响起来。
半张照片,一本活账,一个押货人二十三年没说出口的公道。
风卷着巷口的落叶,打了个旋。沈峰上了车,引擎一声,驶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