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里的审查驻地,在燕京西郊,一个对外叫“培训中心”的院子。
高墙,铁门,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
沈峰的会见申请,被挡了三次。
头一回,说材料不全。第二回,说领导开会。第三回,干脆不接电话。
沈峰不催,也不闹,每天上午九点,准时把申请再递一遍。
韩若冰看着他这份耐性,眉头拧着。
“不是耐心。”沈峰面上不动声色,“是告诉他们,我不急。他们越挡,越说明里头的人重要。”
第四天,老周看不下去了。
“我打个电话。”老周把烟头一掐,“再这么挡下去,挡的不是你,是他们自己的脸。”
电话打了不到五分钟。
第四次申请,二十分钟就批下来了。
“隔着桌子,不谈案情。”送他们进去的,是督察组的小孙,一路上反复叮嘱,“周处,您可别害我。”
门开了。
关组长走进来,脚步不快,一步是一步。
瘦了,两颊塌下去,人却精神。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腕子上还留着表带晒出来的一道白印。
“二十天,瘦了一圈。”小孙压着嗓子,“他每顿都吃,就是不见肉。”
“睡得着吗?”
“睡得着。熄灯就着,打雷都不醒。”小孙挠了挠头,“我们都说,这人心里头,干净。”
干净的人,才睡得着。
沈峰想起师父。师父殉职前那阵子,整宿整宿不合眼。
一个是心里有事的,一个是心里没事的。
可偏偏,是心里没事的人,坐进了这间屋子。
见着沈峰,关组长先笑了。
“小石头,来了。”
“关叔。”
“坐。”关组长抬了抬手,“按规定,不谈案情。那就谈谈天气。”
屋里坐着记录员,摄像机的红灯亮着。
两个人都明白,这儿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进档案,被一遍一遍地听。
所以真话,得藏在天气里。这一手,还是当年关叔手把手教他的。
“燕京要下雪了。”
窗外,天真阴下来了。
“嗯,下雪好。”关组长点了点头,“雪盖住脏东西,开春一化,全露出来。”
小孙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听说,有人用我的章,办了件事。”关组长慢悠悠地开了口。
沈峰盯着他:“您的章呢?”
“立案当天,就交了。”关组长说得平平常常,“交在部务厅机要室,登记在册,经手人两个。”
“谁能取出来?”
“按规定,谁都取不出来。”关组长笑了笑,“可规定是死的,办事的人是活的。”
“关叔,机要室的规矩,我不懂。您给我讲讲。”
“机要室的章,双人双锁。”关组长竖起两根手指,“开锁要两个人同时在场,签字,登记,注明用途。”
“登记册呢?”
“登记册锁在机要室自己手里。钥匙,在室主任腰上。”
“要是登记册上,某一页没写呢?”
“那就是见鬼了。”关组长摇摇头,“机要室三十年,没出过这种事。每一页都编了号,撕一页,前后页码对不上。”
“对不上会怎样?”
“会一查到底。所以聪明人,不撕,只添。”关组长看着他,“添一笔,神不知鬼不觉。”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翻译过来就一句。章没丢,是有人光明正大取出来用的。
取章要登记,登记册就锁在机要室。查那本册子,比查满燕京的脚印管用。能碰那把钥匙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只怕办事的人,就在那只手里。
添那一笔的,不是外头的贼,是院子里的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指甲却已经掐进了掌心。
“下雪天,机要室的炉子,烧得旺。”关组长又补了一句。
沈峰点头。
这是催他去查,趁热。
“关叔,那批卷。”
“别从我这儿查。”关组长摆摆手站起身,二十分钟到了,“我从头到尾就一句话,账干净,人干净。”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小石头,替我看看云江的雪。”
玻璃门合上,人影没了。
沈峰在原地站了几秒。
上一次听这句话,是他刚入警那年。关组长到滨江分局调研,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石头,云江的雪大,冬天出现场,别冻着手。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关组长从兜里掏出一副旧手套,牛皮的,指头都磨亮了。
“我的旧手套。戴着它,出现场,手不抖。”
那副手套,沈峰戴了六年。
右手那一只,食指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洞。上个月他在江边勘查,跪在碎石滩上系取证绳,手一撑,磨的。
今天他没戴来。
不然关叔看见,分心。
……
部务厅机要室。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
铁皮柜里,登记册安安静静躺着。某一页上添的那一笔,墨迹早就干透了,像从来没湿过。
……
出来时,老周递给他一支烟。
“他交代什么没有?”
“没有,就说看雪。”
“看雪。”老周自己点上烟,“你们云江人,话都藏在雪里。”
“周处不也是云江出来的?”
“我?”老周笑了一声,“我是被雪埋过一回,爬出来的。”
沈峰看了他一眼。
老周是部里的老人,资历比谁都老,位置却二十年没动。
“哪一年的事?”
“九八年。”老周吐着烟圈,“我那时候还在省厅,查一个案子,查到不该查的人头上。头天立的案,第二天,卷没了。”
“人没少一根汗毛,案先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在档案室坐了三年冷板凳。”老周弹了弹烟灰,“第四年,那个不该查的人,叫人查走了。走的那天,我在窗口看着,一声没吭。”
“后悔吗?”
“不后悔查他。”老周沉声说,“后悔的是,当年我一个人查。”
他把烟头摁灭。
“小沈,你跟我那时候不一样。你有韩检,有雷刚,有云江一班子人。最重要的一条,你手里有东西。”
“东西也会没。”
“所以得抢在它没之前,先砸实。”老周盯着他,“二十四年前我输就输在,卷还没捂热,就让人端了。”
……
回去的路上,韩若冰把会面记录又过了一遍。
“三句话有用。”她想了想,“章在机要室,登记册可查,炉子烧得旺。”
“四句。还有替我看看云江的雪。”
“那句不是抒情?”
“是调令。关叔知道燕京这潭水我蹚不动,他让我把火引回云江烧。”
“引回去?”
“顺发号在云江沉的,集古斋在云江开的,我师父在云江没的。”沈峰一字一顿,“庙在燕京,可功德箱,在云江。”
韩若冰笑了:“你这个比喻,阎王爷听了都得愣一下。”
“愣就对了。我师父查案的时候就这么说。查庙难,查功德箱,谁拦谁心虚。”
正说着,雷刚的电话追进来了。
“峰哥,堵着了。”
“榆关?”
“堵着了。”雷刚喘着粗气,“按那个转人的路线,我和当地兄弟蹲了两天两夜。一辆金杯,无牌,跟他们交代的一模一样。”
“怎么蹲的?”
“服务区对面有个修车铺,我们扮成补胎的。两天补了十一条胎,收了三百二,一分没敢多要,怕露馅。”
“金杯几点进的?”
“凌晨三点四十。司机一个人,下来买了碗泡面,加了两个蛋。”雷刚压着嗓子,“我寻思,跑这种黑活的,吃这么好。后来才明白,是最后一顿。”
“动手顺吗?”
“顺。他端着泡面出来,我们四个人围上去,他还喊,哥们儿,面钱给了。”雷刚嘿嘿一笑,“是个怂包,没费事。”
“人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车是空的。”
沈峰的心一紧:“什么叫车是空的?”
“司机逮住了,是个跑腿的,只管开车。”雷刚说,“那辆车拉的,是前几天从燕京转出去的污点证人,本来要往北湾港送,交给当地看住。司机说,三天前,在榆关外的服务区,人就被‘转’走了。转给谁,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晚了一步。
“司机怎么交代的?”
“竹筒倒豆子,全撂了。跑一趟五千,到了地方有人接。他说他就图钱,问啥都不知道。”
“接人的特征呢?”
“说了。大高个,皮夹克,关外口音。”雷刚骂了一句,“这特征,这条道上一抓一大把。”
“车上有什么?”
“一件军大衣,半条烟,还有。”雷刚顿了顿,“一部老式诺基亚,座充都配着,养得跟祖宗似的。”
老式手机。养着。
“充电口是新换的,电池也是。修手机的师傅看了,说这种老诺基亚,配件早停产了,能配齐的,只有专门收旧机的贩子。”
“贩子呢?”
“问不出来。手机是上车就有的,搁在扶手箱里,跟车钥匙拴一块。”
拴一块。
车是工具,手机也是工具。用工具的人,从来不碰工具本身。
这一手,干净。
沈峰捏着手机,指腹在壳子上摩挲了两下。
“开机了吗?”
“开了。没卡,就一条草稿,定时短信,没发出去。”
“念。”
雷刚在那头念,一个字一个字。
“腊月那批,进山了。”
进山了。
沈峰握着手机,站在西郊的风里,半天没动。
高墙上落了今冬头一场雪,薄薄一层,盖不住墙头的铁丝网。
他想起关组长那句话。雪盖住脏东西,开春一化,全露出来。
可有的人,等不到开春。
腊月那批。
小本子上,师父名下那笔,也是腊月。
而“山”这个字,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底账上,排头名画了二十四年的那个记号,也是一座山。
“峰哥,还有邪门的。”雷刚的声音压到最低,“那条短信的收件号,我让兄弟查了。”
“谁的号?”
“你师父的。”
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刮得人脸疼。
一个死了二十三年的人,手机号还活着,话费月月有人交。
倒反天罡的事,办了二十三年,愣是没人觉得扎眼。
沈峰拨通老周的电话:“那个号的缴费记录,能调吗?”
“早调了。”老周在那头说,“二十三年,年年十月十九前后,报刊亭,现金,换着网点交。管片的老板都认得,是个老头。”
“就一个人?”
“就一个。”老周说,“报亭的人讲,每回都是这几天来,戴个旧帽子,放下钱就走,不多话。交了二十三年,风雨无阻。”
“一个人,交了二十三年。”沈峰的声音冷下来,“不是什么机构,是个活人在记着。”
“对。”老周说,“这就更邪门了。养一个死人的号,养二十三年,就为了有人在那头看信。”
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躺在送人的车上,要发给他。
发短信的人知道,这个号那头,有人看。
“峰哥,手机我带回去?”
“带回来,走物证。司机移交当地,笔录做细。接人那辆车的胎痕、监控,全要。”
“明白。”
“司机嘴里那个大高个,让当地兄弟拼张画像,传回来。”
“这就去办。”
“还有,你们撤的时候,别走原路。”
“放心,跟兔子学,三条道。”
挂了电话,韩若冰把来龙去脉捋了一遍,半天没说话。
“短信是定时发送。”她掰着手指头,“说明发信的人,提前算好了日子。”
“算好了什么日子?”
“算好了车出榆关的日子。车到了,短信发出去,那头的人就知道,货,安全了。”
“那头的人,用我师父的号。”
“用死人收信,活人看信。”韩若冰皱着眉,“号二十三年不停机,说明二十三年里,一直有人在看。”
“看信的是谁?”
“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回短信没发出去。”
“没发出去,那头会怎么想?”
“会想,车出事了。”沈峰眯起眼睛,“他们现在,比我们慌。”
雪越下越密,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韩若冰顺着往下想,忽然脊背上生出一层细汗。
货进山,人也进山。这条线跑了二十三年,山的名字,就快捂不住了。
或者说,有人,一直在替死人,收着活人的信。
这个躲在死人号后头看信的人,又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