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五点二十打进云江的。
雷刚摁下接听,就听了两句,瞌睡全没了。
“卡口照片确认了,是小孙。”沈峰在电话那头说,“四点五十上的高速,方向,云江。”
“云江?”雷刚腾地站起来,“全省协查,他往云江跑?”
“他不是逃。”沈峰说,“逃,不会往枪口上撞。”
“那他回来干什么?”
“送货。”沈峰一字一顿,“老马出事那晚,物证室丢的那批底片,立案在册的,原件,在他手上。”
电话这头,雷刚的呼吸一滞。
“他跑路那晚,卷走的不光是日志。”沈峰的声音冷下来,“那批底片,他没上交,也没毁。”
“藏哪儿了?”
“贴身藏着。”沈峰说,“就这几天的事,他一直没离过身。他给自己留了一手。”
“那这回,为什么往云江送?”
“茶凉两个字,是指令。”沈峰说,“他接了指令,启动预案。云江有个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干什么?”
“你人在云江,就不要动了。”沈峰说,“就地布控。他自己会浮出来。”
“往哪儿布?”
“杜晓棠被抄的那间旧茶庄。”沈峰眯起眼睛,“云江地面上,跟这条线还沾着的活口,就剩那一处。如今空着,咱们的人看着。”
“茶庄那边,现在什么章程?”
“封着。”沈峰说,“门口两个岗,里头没人。别再起一层浪,案子了结之前。”
“人手呢?要不要省城再派?”
“不用。”沈峰说,“人多,反倒惊他。你就地的人,够了。”
……
上午九点,旧茶庄后街。
门板贴着封条,门上一把锁。雷刚的人,早散进了半条街。卖豆腐的,修自行车的,蹲墙根晒太阳的,全是生脸。
雷刚自己蹲在斜对面的台阶上,装成等活的木匠。
茶棚在燕京西郊庙后山。云江这处,只是一间空了的旧茶庄。雷刚心里清楚,小孙要真奔着什么来,不会奔这间空铺子。可沈局说了,他来,他就浮。
街口的暗哨捏响了耳麦。
一个人影,灰夹克,帽子压得很低,贴着墙根,正朝旧茶庄后巷走。
“围上去。”雷刚压低声音,“别惊他。”
三面一合,巷子一堵。
那人影站定,左右看了看。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举起双手,自己蹲下了。
“小孙。”雷刚上前,“跑啊,怎么不跑了?”
“跑够了。”小孙蹲在地上,头也不抬,“雷队,赏根烟吧。”
……
烟点上了,小孙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进督察组,五六年了。”
雷刚捏着烟盒的手,停在半空。
“可给他们当人,是十几年前的事。”小孙抽了一口,呛得直咳,“那年我家里塌了天,一笔钱,救了我全家的命。钱我收了,字我签了。从那天起,我这个人,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一笔钱,捏了你十几年?”
“十几年。”小孙点头,“后来我才知道,打收钱那天起,我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想还,还不起。想跑。”
他把烟头掐了。
“跑到哪儿,那根线就牵到哪儿。”
“那后来,怎么进的督察组?”
“他们安排的。”小孙说,“督察组招人,我从山沟里考出来,档案干净得像张白纸。这样的人,楼里不捡,楼外也会捡。捡进去,就成了耳朵。”
“这十几年,你怎么跟他们递话?”
“一年递一回,不多递。”小孙说,“逢年过节,一张明信片,一句平安话。话里有话,外行看不出来。”
“组里的消息呢?”
“该递的递,不该递的,我拦过。”小孙抬起头,“雷队,你信吗,有好几回,我半夜惊醒,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
“那为什么不撞?”
“不敢。”小孙惨笑一声,“死都不怕的人,怕什么?怕死了,这根线还牵在我家里人身上。”
“老马出事那晚,物证室,是你第一个进的?”
“是我。”小孙点头,“门禁记录上有我,我认。封条是我揭的,底片是我拿的,拿完,封条原样贴回去。”
“老马呢?老马的死,跟你有没有干系?”
“没有。”小孙猛地抬头,“那晚我到场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哽了一下,“我到的时候,他都硬了。”
“你没救他?”
“救什么。”小孙惨笑,“我进门第一眼,看见他那样,我就知道,下一个是我。”
“底片呢?”
……
小孙解开衣襟,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一层,又一层。
最里头,一卷底片。
原件。物证室失窃的那批,回来了。
“东西我没交出去。”小孙把油纸包递过来,“他们后来放的那把火,烧的是我随手翻拍的一格。原卷,我一直贴身藏着,就这几天,没离过身。”
“你留着,是为什么?”雷刚盯着他。
“上交了,我就没命了。”小孙说,“烧了,我就没筹码了。我留着,是给自己留一条命。”
“这回接到指令,让你送哪儿去?”
“燕京西郊,庙后山,茶棚底下的石缝里。”小孙说,“那地方,早年间就定好的暗点,只有我知道。”
“他们让你转移,你就乖乖转移?”
“我不转,他们连我一块儿销。”小孙苦笑,“我转了一半,改了主意。”
“为什么改主意?”
“全云江,就这一处,有你们的人盯着。”小孙抬起头,“我赌你们,比他们先到。送到半路,我拐了个弯,奔这儿来了。”
雷刚捏着那卷底片,对着天光看了看。
“就为赌这一把,你把命押上了?”
“命?”小孙啐了一口,“我这条命,十几年前就不是我的了。今儿起,我想把它赎回来。”
“赎得回来吗?”
“赎不回整条,赎半条也行。”小孙说,“雷队,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
“我家里那几口人,不知情。”小孙的声音低了,“案子上怎么写我,都认。别写他们。”
“那要看你,配不配合。”
“我配合。”小孙当即就应了,“我全配合。”
……
底片到手,雷刚第一时间拨通沈峰的电话。
“他为什么不烧?”雷刚想不明白,“烧了,死无对证,他多安全。”
电话那头,沈峰沉默了片刻。
不烧,是因为小孙早把这一天算进去了。留着底片,不是念旧,不是手软,是给自己备的保命符。他早算到,有一天要用它换命。
一个把命算到这一步的人,手里,会只有一件东西吗。
“雷刚,替我追一句。”沈峰一字一顿,“除了底片,他还留了什么。”
收了钱是真,良心不安是真,留一手,也是真。上头拿他当钉子,他拿底片当棺材本。
……
与此同时,专案组驻地。
苏瑾把那三十页我的说明,逐条钉在墙上。
“香火钱,他写不知情。”苏瑾指着流水单,“可这笔调拨,有他的圈阅。”
“堵上。”韩若冰说。
“销账,他写是姓唐的自作主张。”苏瑾又抽出一份,“可集古斋签批栏那半个印,对上了他的私印拓样。”
“堵上。”
“失察,他写底下人欺上瞒下。”苏瑾推了推眼镜,“可机要室的年检,三次,都是他点的人。”
“堵上。”
“还有老马那起。”苏瑾又翻过一页,“药检报告落章了,琥珀胆碱,和唐装人身上那支,一个批号。”
“也堵上。”韩若冰说,“一条缝都不许留。”
“他的律师要是翻程序呢?”
“程序?”韩若冰把卷宗合上,“咱们的程序,一步都没少走。他备了两年的说明,咱们就陪着他,一条一条对。让他翻。”
四线证据过一遍,失察的口子,一条一条,全钉死了。
……
云江,巷子里。
雷刚挂了电话,走回小孙面前。
“雷队。”小孙忽然叫住他,“问一句不该问的。”
“问。”
“那位,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穿戴整齐,喝完一杯茶才走的。”雷刚说,“体面得很。”
“体面。”小孙嚼着这两个字,笑了一声,“他这辈子,就活这两个字。”
“最后一个问题。”雷刚盯着他,“这些年,你到底替谁卖命?”
小孙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们一直以为,我是他的人。”
“十几年前,把我塞钱、又安排进督察组的。”
“是闻老。”
雷刚捏着那卷底片,半天没回过神。闻老布下的这只耳,怎么会一夜之间,自己走到云江的巷子里,来投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