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日头依旧很足，晒得养殖场的水泥路面发烫。
林辰刚从塘边巡查回来，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翻着这周的投喂记录。
扩建后的二十亩塘分了三个等级，最外围的普通鳅已经开始陆续出塘，县城几家饭店的订单排得满满当当，中间圈养的进阶金鳅长势也喜人，再过半个月就能供应高端渠道。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稳得很。
“林哥，门口有个女的找你，说是你大学同学，叫李娜。”柱子跑进来，语气有点古怪，“穿得挺花哨的，说找你有急事。”
“李娜？”
林辰笔尖一顿，愣了两秒才想起这号人。
大学同班同学，当年系里有名的系花，眼睛长在头顶上，身边围着不少追求者。
那时候他刚入学，土气又腼腆，还真对人家有过几分好感，不过对方连正眼都没瞧过他几次。
上次同学聚会，她挽着王强的胳膊，一口一个“我家王强年薪几十万”，对着他冷嘲热讽，说什么“大学生回村养鱼没出息”，嘴脸难看得很。
这时候找上门来，能有什么好事？
“让她进来吧。”林辰把记录本合上，没起身，就坐在办公桌后面等着。
没两分钟，柱子领着人进来了。
李娜穿了条白色连衣裙，踩着细高跟，脸上化着精致的妆，长发烫成了大波浪，看着确实比在村里的时候光鲜多了。
可仔细看就能发现，裙子料子一般，高跟鞋鞋跟都磨了点边，妆容虽厚，却遮不住眼底的憔悴。
她一进门，视线先扫了一圈办公室。
宽敞明亮，办公家具都是新的，墙角还摆着茶台，比她想象的还要气派。
李娜心里更笃定了几分，脸上立刻堆起温柔的笑，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亲昵得像多年老友。
“林辰，好久不见啊。你这养殖场可真气派，我刚才进来都看傻了，真没想到你现在这么厉害。”
她说着就伸手，想做出拍胳膊的熟稔动作。
林辰微微侧身，躲开了。
他抬眼打量了她一下，语气平淡：“有事？”
没起身，没寒暄，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李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顺势捋了捋头发，笑道：“怎么，老同学来了，也不请我坐一下？”
林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态度客气，却透着明显的疏离。
李娜心里有点不舒服。
换做以前，她主动跟林辰说话，他早就受宠若惊了。
现在倒好，摆起架子来了。
可她有求于人，只能压下情绪，在椅子上坐下，开始铺垫。
“其实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就是一直忙。前阵子听家里人说，你评上县里的创业标兵了，还拿了补贴，真为你高兴。”她语气真诚得不行，“我就说嘛，你大学的时候就聪明，肯定能混出样子来。不像我，瞎折腾这么久，什么都没落下。”
她说着就叹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开始倒苦水。
原来她跟着王强回县城之后，本来以为能过上好日子。
结果王强就是个嘴炮，说什么年薪几十万，其实就是个跑销售的，底薪才三千多，全靠忽悠。
前阵子王强勾搭上了一个开女装店的二婚老板娘，人家有钱有店，转头就把她给甩了。
工作没了，房租也快交不起了，她走投无路，听家里说林辰发达了，心思就活泛了。
在她看来，林辰以前对她有意思，现在虽然发达了，但毕竟是农村出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
她主动送上门，对方肯定巴不得。
到时候她就是养殖场老板娘，不比在县城漂着强一百倍？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来找你。”李娜垂着眼，声音软软的，“以前年轻不懂事，同学聚会上说话也没个分寸，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好歹同学一场，你能不能……帮我一把？”
她说得可怜巴巴，眼角还挂着点泪珠，抬头看向林辰，等着他心软。
按照她的剧本，林辰现在应该赶紧安慰她，然后问她需要什么帮助，顺理成章地把她留下来。
可对面的林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就那么看着她演，半天没说话。
李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林辰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只觉得好笑。
当初同学聚会上，她和王强一唱一和，嘲讽他“读书读傻了回村养鱼”“一辈子没出息”的样子，他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才过去几个月，就换了副面孔来装可怜？
真当他是收破烂的？
他没接对方的话茬，反而淡淡问了一句：“帮你？怎么帮？给你找份工作？”
李娜眼睛一亮，赶紧顺着台阶下：“也行啊！我什么都能干，前台、行政、销售都可以，你这养殖场这么大，肯定缺人吧？我要求不高，管吃管住，工资……八千就行。”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八千块工资是给林辰面子。
林辰差点笑出声。
八千？
他这养殖场的主管，一个月才六千。
她一个啥经验没有的，还管吃管住八千，真敢开口。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就看着她，慢悠悠地说：“八千啊，有点高。我们这喂鱼的工人，一个月才四千五，还得天天起早贪黑。你这细皮嫩肉的，能干得了？”
李娜脸色一僵。
喂鱼的工人？
他把自己跟喂鱼的比？
她压下火气，柔声道：“我可以做管理嘛，我以前在公司做过行政的。再说了，咱们这关系，你还跟我算这么清呀？”
这话就有点暗示的意思了。
她就不信，话说到这份上，林辰还能不懂。
林辰当然懂。
不仅懂，还觉得挺可笑。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终于开口，说出了李娜完全没想到的一句话。
“我们什么关系？”
李娜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