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的门被狠狠带上。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石壁上的冰碴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砸在青石砖上。
苏幼微跑了。脚步声踩在雪地里,越来越远,伴随着压抑的痛哭。
大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桌上的麻纸“哗啦啦”作响。
楚冷月站在原地。
她像是一尊被冻住的冰雕。
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连呼吸都停滞了。
脑子里,苏幼微那声嘶力竭的咆哮还在来回撞击。
“本源心血。”
“阳寿。”
“你反手打断他两根肋骨,骂他下流!”
楚冷月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气流声。她想反驳,想说这是那个逆徒编出来的谎话。
炼气期怎么可能拔除万载寒毒。这违背了修仙界的常理。
她一定是中了某种障眼法。
她扶着冰冷的石桌边缘,慢慢坐回硬木椅上。
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楚冷月抬起双手。准备结“内观印”,探查自己的丹田。
她的手抖得厉害。
十根手指像是不听使唤。右手大拇指搭在左手无名指上,刚要用力,指尖一滑,法诀散了。
她咬住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借着一点刺痛,她强行逼迫自己冷静。
第二次结印。
灵力顺着经脉倒流。
楚冷月闭上眼睛。神识沉入气海深处。
她的丹田,是一片冰蓝色的湖泊。
万载寒毒虽然退了,但百年的侵蚀,早就让这片气海透着死寂的冰寒。
神识一点点往下潜。
穿过冰冷的水面,直达最核心的心脉阵眼。
突然,她停住了。
在幽暗死寂的心脉深处。
盘踞着一团光。
一团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惊人热量的金色气旋。
这气旋不属于她。
它带着纯粹的、刚烈的至阳之气。
像一颗滚烫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死死包裹住那截最脆弱的心脉。
每一次跳动,都有一丝温润的热流,顺着血管游向她的四肢百骸。
抵御着随时可能反扑的寒意。
楚冷月的神识猛地战栗起来。
万法至阳体。
这是陆长歌的本源气息。
是修仙者赖以生存的命根子。抽走一滴,轻则根基受损,重则折寿十年。
那团金光里,包含了多少心血?
楚冷月算不出来。
她只觉得那团热量,此刻比地火还要灼人。烫得她的神识都在扭曲。
她猛地睁开眼。
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濒死的鱼。
误会解开了。
用最残酷的方式,把真相血淋淋地撕开,砸在她脸上。
负压吸毒。
他没有轻薄她。背上那些暧昧的紫印,是血液被强行抽吸出来的淤痕。
他为了护住她的命,割破手腕,用本源心血给她续命。
他失血过多,灵力透支。
瘫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而她干了什么。
楚冷月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当时毫不犹豫地拍了出去。
带着化神期哪怕万分之一的怒火。
“砰。”
她清楚地想起了那个声音。
陆长歌像个破麻袋一样撞在墙上。肋骨断裂的闷响,在冰室里回荡。
他吐出的那口血,红得刺眼。
她骂他什么来着?
下流。无耻。畜生。
“畜生……”
楚冷月喃喃自语。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难以遏制的变调。
原来畜生是她自己。
恩将仇报,自以为是。披着高高在上的冰山外衣,做着最让人恶心的事。
一个小丑。
巨大的愧疚感,混杂着足以吞噬理智的悔恨。
化作一把生锈的钝刀。
在她的灵魂上疯狂切割。一刀一刀,来回拉扯。
五脏六腑缩成一团,疼得她直不起腰。
“长歌……”
她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用力过猛,锦缎被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气血在经脉中狂暴逆流。
直冲天灵盖。
楚冷月眼前一黑。
“噗!”
一大口滚烫的心头血,从嘴里喷射而出。
血雾在半空中散开。
劈头盖脸地砸在石桌上。
桌面上,苏幼微扔下的那些图纸,瞬间被染成了刺目的鲜红。
那张画着“附魔穿甲”子弹的草图。
被血水浸透。墨迹晕染开来。
楚冷月双腿一软。
直接从椅子上滑落,重重跌跪在青石砖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却毫无知觉。
她双手扶着桌腿,拼命抬起头。
看到图纸被血弄脏了。
她慌了。
“不……不能脏。”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半个身子扑在石桌上。
用宽大的月白色袖袍,去擦图纸上的血。
手抖得像筛糠。
越擦,纸面上的血迹晕染得越大。
陆长歌留下的字迹,渐渐模糊不清了。
“别脏……这是长歌画的……”
楚冷月急得眼泪掉了下来。
吧嗒。吧嗒。
泪水砸在血泊里,砸碎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和冷傲。
堂堂清冷峰峰主,化神期大能。
此刻像个疯婆子。
白发披散。脸上全是血污和眼泪。
抱着一叠染血的废纸,在空荡荡的冰室里哭得撕心裂肺。
她把图纸死死按在胸口。
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
脑海里,陆长歌被她赶下山时的背影,清晰得像用刀刻上去的。
他当时连头都没回。
因为心死透了。
“我错了。”
她对着空气低声呜咽。
“师尊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没人回答她。
只有穿堂风刮过,发出呜呜的悲鸣。
哭了很久。
楚冷月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慢慢直起腰。
伸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把带血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她从袖子里,摸出了那枚黄铜弹壳。
还有那块缺了一角的紫檀木雕。
木雕上的划痕,弹壳底部的阵纹。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丝。
命牌碎了又怎样。
天道抹杀又怎样。
他连这种不用灵力就能杀人的东西都能造出来。
造个死遁的假象,对他来说算什么难事。
他没死。
他只是不要她了。他换了个身份,躲到了九州最乱的角落。
他宁愿去黑市当个见不得光的散修,也不愿再在清冷峰看她一眼。
楚冷月咬住下唇。
牙齿深深陷进肉里。
一丝偏执的疯狂,从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爬了出来。
“长歌……”
她站直身体。
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
冰室里的温度降到了绝对零点。墙壁上的冰层瞬间厚了三寸。
“无论你在哪。”
她拔出桌上的断水剑。剑鸣高亢刺耳。
“哪怕你坠入魔道,变成十恶不赦的魔头。”
“我也要把你找回来。”
欠他的本源,欠他的命。
哪怕抽干她自己的血,一寸一寸地还,她也要偿还干净。
他想逃,门都没有。
楚冷月一脚踹开虚掩的石门。
石门直接飞了出去,砸在院子的雪堆里。
她持剑冲入风雪。
剑诀一捏。
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白色剑光。
带着撕裂云层的决绝和疯狂,直奔南方。
直奔木雕和弹壳指向的那个最乱之地——混乱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