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砸在青瓦上。
发出密集的劈啪声。
黑市外围的一家客栈,被凌霄剑宗临时征用。
楚冷月坐在大堂正中的八仙桌旁。
纯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
她没有用真元烘干衣服。
几个内门弟子抬着两个沉重的木箱,跨过门槛。
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笠往下流。
“峰主。”
领头的弟子声音发颤。
“真理科技馆废墟里挖出来的东西,都在这了。”
他一挥手。
两个弟子把木箱翻转。
“哗啦。”
一堆焦黑的废铜烂铁倒在八仙桌上。
烧变形的枪管,碎裂的齿轮,还有几块融化成铁饼的金属疙瘩。
带着浓烈的焦糊味和刺鼻的硝烟味。
剑无极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楚冷月没说话。
她伸出惨白的手指。插进那堆漆黑的废渣里。
慢慢翻找。
黑灰蹭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对比扎眼。
她翻开一块烧烂的木板。
动作停住了。
木板底下,压着一本牛皮纸装订的本子。
封面烧没了一大半。边缘全是碳化的黑边。
楚冷月把本子抽出来。
纸张被火烤得很脆。刚一触碰,就掉下几片黑色的纸屑。
落在她的月白裙摆上。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把造型古怪的铁器。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墨线。
写着“膛线”、“快慢机”。
楚冷月认得这个。那是那枚黄铜弹壳射出来的兵器。
她翻开第二页。
画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铁罐。连接着几根粗管。
旁边写着“液氮冷却舱”、“热交换”。
楚冷月呼吸停了一拍。
这就是铺子后院那个冒白气的铁罐。
那个魔女脱光衣服躺在里面的容器。
她捏着纸页的手指开始发抖。翻向第三页。
纸页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这一页的画图很乱。涂涂改改。
画的是一张床。
一张铺满玉石的床榻。底下画着复杂的阵纹,连接着一个类似火炉的东西。
旁边的字迹很歪扭。
每一笔都显得吃力,像是握不住笔。
楚冷月盯着那些字。
胸口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两年前,极寒冰原。
陆长歌趴在雪窝里三天三夜,给她采火阳草。
右手拇指的筋被冻坏了。
从那以后,他写字就是这样。歪歪斜斜,收笔总是偏那么半寸。
楚冷月的视线落在图纸旁边的标注上。
“给师尊设计的恒温玉床(废弃)。”
往下,是一排更小的字。
“师尊的寒毒一到半夜就发作。得用反应炉接在玉床底下,提供稳定热源。”
“可惜玄铁和星辰沙太贵。买不起。”
“就算加上我的血当引子,阵法也不稳定。容易炸。”
“算了。还是继续放血拔罐吧。”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被一团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盖住了。
那是他画图时,手腕上的旧伤裂开,滴在上面的血。
楚冷月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团血迹上。
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倒抽气声。
她猛地合上草稿本。
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本子的牛皮封面被她抠出几个深坑。
“滚出去。”
她没抬头。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剑无极没听清。
“楚峰主,你发现什么线……”
“我让你们滚出去!”
楚冷月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死死打着转。
狂暴的化神期威压轰然炸开。
八仙桌上的废铜烂铁瞬间被震成粉末。
剑无极和几个弟子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地退出大堂。
“砰!”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气浪狠狠拍上。
客栈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风雨声被隔绝了大半。大堂里安静得可怕。
楚冷月跌坐在长凳上。
她左手死死攥着那本烧焦的草稿本。
右手伸进怀里。
掏出那块从下水道铁栅栏上摘下来的灰色粗布条。
上面还带着下水道的臭气。
楚冷月低下头。
把那本草稿本和灰布条,一起按在自己的脸上。
粗糙的纸张边缘划破了她的脸颊。
黑灰糊在她的鼻尖。
她闻到了硝烟味,闻到了臭水沟的味道,还有他本源心血那抹极淡的温度。
“长歌……”
她呜咽了一声。
压抑在胸腔里的情绪,彻底决堤。
那层冰山一样高高在上的外壳,被这几行歪扭的字迹砸得粉碎。
她以为他是不务正业。
她以为他在柴房里敲敲打打,是玩物丧志。
他满脸黑灰地跑出来,只是想给她造一张能睡个安稳觉的床。
他买不起材料。只能用自己的命去填。
而她。
把他打得吐血。骂他下流。
把他赶去南疆送死。
“呃……”
楚冷月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倒吸着冷气。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出。
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她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
肩膀剧烈地抽搐。
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
牙齿咬破了皮肉,鲜血流进嘴里。她想用肉体的疼痛来压住心脏被撕裂的剧痛。
没用。
根本压不住。
那种把最爱自己的人亲手推下深渊的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哭得毫无形象。
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沾在草稿本上。
连呼吸都接不上。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悲痛,趴在桌上痉挛。
“你回来……”
她捶打着桌面。木屑横飞。
“你把床造好……我睡……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门外。
剑无极站在冰冷的屋檐下。
雨水打在阶前。
他听着门缝里传出的凄厉哭声。
那种声音,惨烈得让人头皮发麻。
几个内门弟子吓得面如土色,连剑都握不稳。
剑无极打了个寒颤。
他从没见过那个冷若冰霜的楚峰主,崩溃成这副模样。
简直像个疯子。
……
同一时间。
黑市最西侧。贫民窟。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
陆长歌靠在土墙上。
“阿嚏!”
他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谁在背后骂我。”
他嘀咕了一句。把身上那件湿漉漉的破布袍子脱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伤口被牵扯。他疼得咧开嘴。
肚子又传来一阵擂鼓般的轰鸣。
饿得胃酸直往上反。
陆长歌叹了口气。
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地下室的角落。
这里堆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垃圾。
他弯下腰。在散发着霉味的破烂堆里翻找。
掀开两块烂木板。
他眼睛一亮。
从下面拽出一个生锈的破铁桶。上面还沾着几片干枯的菜叶。
他把铁桶拎到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下。
又走回帆布包前。
拉开拉链。从最底层的夹缝里,摸出几块正方形的黑色金属片。
这是他在黑市倒卖废料时,顺手淘来的低阶阵法玉简。被他用物理手段重新刻录过,变成了简易的智能温控芯片。
陆长歌把芯片在衣服上擦了擦。
肚子再次发出抗议。
他把破铁桶翻了个面,敲了敲桶底。
“造军火动静太大。饭都吃不上。”
他拿起一根焊枪。
“先弄个炼丹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