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手机的手,因为过度用力,骨节已是一片惨白。
那条新闻标题,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在他的视网膜上烙下了永久的疤痕。
“违规操作”。
多熟悉的四个字,轻飘飘地,就把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压垮,再把责任像垃圾一样甩得一干二净。
“正在检票”的红灯亮起,刺得他眼睛生疼。
林正阳猛地站起身,将手机塞回口袋,汇入涌向检票口的人潮。
他像一艘被风暴追赶的孤舟,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那个名为“家”的港湾。
三个小时的火车,转一个小时的县城大巴。
当林正阳冲进县人民医院那栋陈旧的住院楼时,鞋底和水磨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病人饭菜的酸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衰败和病痛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三楼,骨科,307病房。
他甚至不用看门牌号,隔着老远就听见了母亲压抑的哭声,以及一个粗野不耐烦的男声。
“……哭哭哭,哭能解决问题吗?老嫂子,我跟你说,我们王老板是讲良心的!医药费我们垫了五千,再给你们两万块补偿,这事儿就算了了!你儿子不是考上公务员了吗?前途无量!可别为了这点小事,把前途给耽误了!”
林正阳的脚步在病房门口戛然而止。
透过门上那块模糊的玻璃,他看到了里面的一切。
母亲佝偻着背,坐在病床边的小马扎上,肩膀一耸一耸地,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泪。
病床上,父亲林建国躺着,右腿被高高吊起,打着厚重的石膏,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原本精壮黝黑的汉子,此刻像一棵被拦腰斩断的老树。
而床边,站着三个男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壮汉,穿着一件印着“江城城建”logo的短袖,手臂上纹着一条面目模糊的鲤鱼,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正唾沫横飞。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不善地扫视着病房。
那个壮汉,应该就是工头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和一个印泥盒,正往父亲的病床前凑。
“老林,别犯糊涂!你自己踩空了,我们公司仁至义尽才给这个钱。你今天按个手印,钱立马到账,皆大欢喜。你要是不按……哼,那咱们就只能走程序了,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自己掏医药费!”
父亲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剧烈的疼痛和屈辱让他只能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
林正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推门的手都在抖。
但他没有冲进去,没有咆哮。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强行压回胸膛最深处,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他的出现,让病房里压抑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正阳!”母亲像是看到了救星,哭声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依靠。
那个被称为王队长的壮汉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与轻蔑:“你就是老林儿子?大学生?”
林正阳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那张写满蛮横的脸,落在父亲的腿上,落在母亲哭红的双眼上。
随后,他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妈,别怕。”
说完,他转向王队长,目光平静如水,伸出手:“协议,我看看。”
王队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人如此镇定。
他嗤笑一声,把那张纸递了过去,带着一种“你看得懂吗”的嘲讽。
那是一份粗制滥造的《工伤事故自愿和解协议书》。
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林建国因“个人操作失误”导致坠落受伤,自愿放弃一切追究施工方责任的权利,接受一次性两万元“人道主义补偿”。
林正阳的目光扫过那“个人操作失误”几个字,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有与王队长争辩任何一个字。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拿着那张纸,双手发力。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协议书被他从中间整整齐齐地撕成了两半。
“你他妈……”王队长脸色一变,刚要发作。
林正阳没有停,他将那两半纸片叠在一起,再次发力。
四片。
八片。
他面无表情地,一下,一下,将那份所谓的“协议”撕成了无数片碎纸屑,然后松开手,任由那些碎片像雪花一样,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地。
整个病房,鸦雀无声。
王队长和他身后的两个小年轻都看傻了。
他们预想过哭闹,预想过争吵,甚至预想过眼前这个年轻人报警,但他们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种近乎挑衅的沉默和决绝。
林正阳做完这一切,才抬起眼皮,看着目瞪口呆的王队长,缓缓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怒吼,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小子,你他妈找死是不是!”王队长终于反应过来,脸上横肉一跳,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林正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动我一下试试。
这种亡命徒似的眼神,让王队长心头一凛,伸出的手竟然停在了半空中。
混社会的人,最懂看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子狠劲,不是装出来的。
林正阳不再看他,转身对父母说道:“爸,妈,别怕。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签,一句话都不要多说。一切有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砸进了父母慌乱的心里。
王队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林正阳的鼻子,色厉内荏地吼道:“好!好小子!有种!我告诉你,过了今天,你们一分钱都别想拿到!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林正阳一眼,带着两个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病房的门被“砰”的一声甩上,世界终于清静了。
林正阳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一松,他快步走到床前,握住父亲粗糙的手:“爸,你感觉怎么样?”
“我……我没事……”林建国嘴上说着没事,声音却在发颤,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眼眶红了,“正阳,你别跟他们硬来,他们不是好人……爸这是自己不小心,不怪别人……”
“爸!”林正阳打断了他,“你是我儿子,我还不了解你?你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比谁都惜命。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林建国的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把头偏向了一边。
林正阳明白了,父亲是怕了,怕连累自己。
他没再逼问,安抚好父母后,走出了病房。
他知道,现在最需要的是证据,而不是跟父亲在这里消耗情绪。
走廊尽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见林正阳出来,又赶紧缩了回去。
林正阳一眼就认出了他,是父亲的老乡兼工友,张叔。
他走了过去。
张叔看到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躲闪:“正阳啊……回,回来了啊……你爸他……唉……”
“张叔。”林正阳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又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
张叔受宠若惊,连忙接过,吸了一口,浑浊的烟雾喷出,似乎让他镇定了一些。
林正阳自己没点,就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轻声说:“张叔,我刚接到通知,考上市里的公务员了,分到了街道办。”
“哎哟!那可太好了!太好了!”张叔的眼睛亮了一下,是真心为他高兴,“你爸知道了,肯定得高兴坏了!有出息了!光宗耀祖啊!”
“是啊,我爸妈一辈子不容易,就盼着我能有个安稳日子。”林正阳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上大学那会儿,学的是法律。老师第一堂课就跟我们说,法律是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以前不信,觉得那都是书本上的漂亮话。可现在,我有点信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叔,目光清澈而恳切:“我爸在工地上摔下来,工头说是他自己不小心。张叔,您跟我爸一个班组,您觉得,我爸是那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人吗?”
张叔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夹着烟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烟灰掉了一身。
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被恐惧堵住了喉咙。
“我……我不知道……那天我离得远……”
林正阳没有逼他,他知道张叔在怕什么。
家里的老婆孩子,微薄的薪水,工头的报复,任何一样都足以压垮一个普通中年男人。
他只是把烟盒塞到张叔手里,轻声说:“张叔,这事不怪你。换了我,我也怕。我就是想,要是我这个准公务员,连自己父亲的公道都讨不回来,那我考这个公,还有什么意思?那不是笑话吗?”
说完,他拍了拍张叔的肩膀,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张叔在身后叫住了他。
林正阳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张叔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快步走到林正阳身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正阳,你叔我不是人!你爸……你爸他是冤枉的!”
“我们头顶上干活那片脚手架,有好几个扣件都锈死了,是坏的!老早就跟王队长报过,他说为了赶工期,先凑合着用,一直没给换!你爸就是踩着的那根钢管扣件松了,才摔下来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说完这句,张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烟头狠狠地摁在墙上,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正阳站在原地,看着张叔仓皇逃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脚手架扣件损坏,上报后未更换。
够了,这就够了!
他没有立刻回病房,而是转身下了楼,在医院对面的打印店里,要了一台电脑。
他那双刚刚还在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此刻在键盘上稳得像磐石。
没有愤怒,没有咒骂,只有冰冷的逻辑和精准的条文。
他先用半个小时,起草了一份《劳动争议仲裁申请书》。
申请书中,他没有长篇大论地描述父亲的惨状,而是直指核心,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四十二条“生产经营单位必须为从业人员提供符合国家标准或者行业标准的劳动防护用品”,以及《建筑施工扣件式钢管脚手架安全技术规范》中关于扣件报废标准的明确规定。
他将“施工方未提供安全生产条件,导致事故发生”这一点,用最严谨的法律语言,钉死在了纸上。
紧接着,是第二份材料。
一封实名举报信。
只不过,举报人不是他,而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有良知的普通市民”。
信中,他详细描述了清水县“江城城建集团承建的某某项目”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脚手架扣件锈蚀严重,多次上报无人处理,草菅人命。
最后,他还“附上”了来自内部工人的匿名证词。
这封信的抬头,他写了三个收件单位:江城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江城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以及……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一式三份,环环相扣。
劳动仲裁,是为父亲讨公道,要赔偿。
举报信,是悬在王队长,乃至他背后陈浩宇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前者是民事纠纷,后者一旦查实,就是安全生产责任事故,轻则停工罚款,重则负责人追究刑事责任!
做完这一切,林正阳走出打印店,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拨通了王队长的电话,那边很快就接了,语气嚣张:“怎么?想通了?想通了就带着你爸来给我磕个头,那两万块钱,老子还可以发发善心给你!”
林正阳没有理会他的叫嚣,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王队长,我通知你两件事。第一,关于我父亲的工伤,我已经按照法律程序,正式向县劳动仲裁委员会提交了仲裁申请。”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正阳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我作为一个关心社会安全的普通市民,也准备了一份关于贵工地脚手架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举报信。收件人是市安监局,我想他们应该会对‘赶工期,使用报废扣件’这种事很感兴趣。”
“你……你他妈吓唬谁!”王队长的声音明显慌了,但还在嘴硬。
“我没有吓唬你,”林正阳淡淡地说,“信已经写好了,就看我的心情,什么时候寄出去。”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十几秒,王队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之前那股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慌和谄媚:“林……林兄弟!别!千万别!有话好好说!是哥不对,是哥有眼不识泰山!你听我说,这事儿是个误会!你爸的医药费,我们全包!另外再给……给二十万!不,三十万!三十万营养费!只求你高抬贵手,把那封信……那封信给撕了行不行?”
林正阳什么都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一连串的求情短信和未接来电涌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直接全部删除拉黑。
对付流氓,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
你比他更懂规矩,用规矩的铁拳砸他,他才会跪下来跟你讲道理。
做完这一切,他胸中的恶气才算吐出了几分。
他正准备给母亲打个电话报平安,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江城座机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您好,是林正阳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干练、严谨的男声。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市委组织部的,刘建民处长的秘书。通知你一下,情况有变。”
林正阳的心猛地一沉。
“原定下周一的报到时间提前了。清水街道那边催得紧,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出了点乱子,急需人手。刘处长的意思是,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清水街道办事处党政办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