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响了三声,便被接起。
苏晚晴清亮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林正阳?这么晚了,有事吗?”
她的声音背景里,还能隐约听到键盘敲击和文件翻页的沙沙声,显然还在公司加班。
“是我。”林正阳的身体陷在柔软的座椅里,目光却穿透车窗,望向远方那片被霓虹勾勒出的城市天际线,“有个事,需要提前跟你通个气。我这边,工作上可能要有一个比较大的变动。”
“变动?”苏晚晴那边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什么变动?你要调走了?”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对现在的苏氏集团而言,林正阳不仅仅是一个合作者,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他每次出手,都能精准地打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嗯,借调。”林正阳言简意赅,“去省里,时间不短,具体多久还没定。所以,云江新区这边的后续工作,尤其是我们那个合作项目,需要你一个人顶上一段时间了。”
他没有提什么“督导组”,更没说“政策研究小组”,这些词对于圈外人来说太过敏感,而且也没有必要。
听筒里沉默了足足五秒。
这对分秒必争的苏晚晴来说,是极为罕见的停顿。
林正阳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紧蹙的眉头和脸上震惊的表情。
从一个被举报的基层干部,到直接借调省里,这速度……坐火箭都没这么快吧?
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晚晴的心头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最终都化为了一丝强烈的不安。
她清楚,林正阳的离开,意味着她将独自面对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尤其是陈浩宇那个疯子。
“这么突然?”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你……你现在方便吗?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我心里没底。”
林正阳看了一眼身旁专注开车的沈清禾,又看了看窗外越来越近的小区大门,点了点头:“可以。半小时后,你公司楼下那个‘转角咖啡’见。”
挂断电话,车内又恢复了宁静。
“需要我等你吗?”沈清禾的声音像清泉一样,打破了沉默。
“不用了,多谢沈小姐今晚送我回来。”林正更是由衷地说道。
今晚这一趟,说是改变命运也不为过。
沈清禾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
奥迪A6L平稳地在小区门口停下,林正阳下车,目送着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
他转身,没有回家,而是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地铁口。
与此同时,云江市另一端,宏业建材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砰!”
一个价值不菲的青花瓷烟灰缸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陈浩宇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死死地瞪着办公桌上那部不断震动的手机。
来电显示是“税务刘局”。
他不敢不接,但又不想接。
就在半小时前,一支由市税务稽查局和环保监察支队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像从天而降的神兵,直接封存了宏业建材的财务室和几个重点工地的排污监测点。
动作之快,态度之强硬,完全没给他任何反应和疏通的时间!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带队的人他都认识,平时称兄道弟,酒桌上没少互相吹捧。
可今天,那些人看到他,眼神躲闪,公事公办,连一句私下的话都不肯多说。
只有一个关系稍微近点的,在擦肩而过时,用蚊子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省里的……林正阳……”
林正阳!又是林正阳!
这个阴魂不散的杂种!
一个乡镇上来的泥腿子,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能量?
他不是已经被举报了吗?
不是应该夹着尾巴做人吗?
怎么反手就撬动了市里两个最要命的部门,还挂上了“省里”的牌子?
陈浩宇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他引以为傲的人脉和关系网,在这次突袭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愤怒和恐惧交织下,他猛地抓起另一部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他已经很久没主动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他便对着听筒咆哮起来:“周婷!你他妈的给老子说清楚!你那个前男友林正阳,到底是什么背景?!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周婷正敷着一张上千块的面膜,百无聊赖地躺在别墅二楼的大床上刷着短视频。
陈浩宇今晚又有应酬,没回来。
这种空旷的“豪门”生活,已经让她从最初的兴奋变成了如今的麻木和空虚。
陈浩宇的父母从没正眼瞧过她,那些所谓的富太圈子,对她也是表面客气,背后鄙夷。
她就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看似光鲜,实则连叫声都得看主人心情。
手机突然响起,看到是陈浩宇的来电,她心里一紧,连忙扯下面膜坐起身。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温存,而是劈头盖脸的咆哮。
“林正阳?他……他怎么了?”周婷被吼得一懵,脑子瞬间短路。
这个名字,像一根深埋在心底的刺,已经很久没被人提起了。
“他怎么了?他快要把老子送进去了!”陈浩宇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利,“税务!环保!两条线一起查!都是他搞的鬼!你现在、立刻、马上给老子交代清楚,他一个穷光蛋,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税务?环保?把陈浩宇送进去?
周婷彻底傻了,感觉自己像在听天书。
林正阳?
那个连给她买个名牌包都要犹豫半天,只会说什么“我们一起奋斗”的傻小子?
那个被自己一句“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就打击得体无完肤的loser?
他能撼动陈家?
这比让她相信母猪会上树还离谱!
“我……我不知道啊……”周婷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和恐惧,“他就是个小县城出来的,家里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他能有什么背景啊……浩宇,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老子的人亲口说的!就是他!”陈浩宇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他已经失去了理智,“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哭也好,求也好,上床也好!马上去找他!让他把手收回去!不然,老子完蛋了,你也别想好过!你以为没了我的钱,你还能过现在这种日子?你做梦!”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挂断,只留下一阵冰冷的忙音。
周婷握着手机,浑身冰凉,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陈浩宇话里的威胁和狠毒,让她不寒而栗。
她很清楚,一旦陈家倒了,她这只“金丝雀”绝对是第一个被扔出去祭天的。
不行!绝对不行!
她的豪门梦才刚刚开始,怎么能就这么碎掉?
恐惧战胜了所有的理智和尊严。
她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慌乱地翻找着衣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林正阳!
用他们过去那么多年的感情,求他!求他高抬贵手!
“转角咖啡”里,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
林正阳要了一杯冰美式,苏晚晴则心神不宁地搅动着面前的拿铁,连一口都没喝。
“陈浩宇那边,今晚已经被查了。”林正阳抿了一口咖啡,冰凉苦涩的液体让他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环保和税务,两条线同时动的,程序已经启动,不可逆。”
苏晚晴搅动咖啡勺的手一顿,抬起头,美眸中满是震惊。
她知道林正阳会有动作,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狠。
“所以,接下来陈家肯定会疯狂反扑。”林正阳的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他们的目标找不到我,就一定会找你和苏氏集团出气。商业上的盘外招,甚至一些更脏的手段,你都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会让法务部和安保部都打起精神。但是……你走了,很多需要对接官方的环节,我……”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商场上的事她不怕,但官场上的门道,她一窍不通。
就在这时,林正阳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周婷”。
林正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划开了接听键。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压抑着的、带着哭腔的女声。
“正阳……是我,周婷……”
“我知道这个时候找你很冒昧……但是我求求你,看在我们过去那么多年的情分上,你放过浩宇,也放过我一次,好不好?”
“他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只要你肯收手,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们……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那声音,刻意地放柔,带着一丝楚楚可怜的哀求,试图唤醒某些沉睡的记忆。
林正阳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甚至没有一丝愤怒,也没有一丝嘲讽。
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他安静地听着,直到周婷带着哭腔说完那句“回到过去”。
然后,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紧接着,他当着苏晚晴的面,将手机调至了静音模式,屏幕朝下,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他抬起头,对上苏晚晴那双带着探寻和惊讶的眸子,平静地开口。
“我们继续谈。”
“有些人和事,早就该翻篇了。”
窗外,夜色更浓。
一辆出租车在咖啡馆对面的路边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名贵连衣裙,却神色慌张的女人冲了下来,正是周婷。
她一眼就看到了窗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而林正阳,则像完全没有察觉一样,从公文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在桌上勾画着什么。
他的新战场,早已不在云江这座小小的池塘。
第二天一早,办完所有借调手续的林正阳,手里拿着那份正式的红头文件,站在了省政府巍峨的大门前。
阳光穿过高大的梧桐树,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理了理笔挺的衬衫领口,迈开脚步,朝着那栋象征着权力中枢的大楼走去。
督导组的办公室在几号楼?
政策研究小组又会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他不知道,但他的心底,却燃烧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热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