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阳的目光掠过李娜凝重的脸，又扫了一眼屏幕上那条平得像心电图停止的生命体征曲线，没有说话。
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视线牢牢锁定着监控画面里那个气定神闲的背影。
“都累了，休息一下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挫败感，“张伟，把刚才第一轮审讯的录像，从头到尾放一遍。李娜，你去泡三杯咖啡，浓一点的。”
张伟有些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组长，这孙子油盐不进，再看一百遍录像也……”
“执行命令。”林正阳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张伟脖子一缩，没敢再犟，老老实实地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李娜则深深看了林正阳一眼，转身走出了指挥室。
很快，浓郁的咖啡香气飘了进来，驱散了房间里些许的沉闷。
录像开始播放。
屏幕上，另一个“林正阳”走进审讯室，从容地坐下，开始和陈浩宇交谈。
每一个问题，每一个表情，都被高清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来。
林正阳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导演，在审视自己刚刚拍完的一场戏。
他没有快进，而是逐帧逐句地看，连标点符号的停顿都不放过。
“……我所有的商业行为都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调查。”
“……政策给了红利，我们不接受，才是对的吗？”
“……小心枪膛太热，炸了自己的手。”
陈浩宇的声音在指挥室里回荡，彬彬有礼，却字字诛心。
他的表现堪称完美，一个被冤枉、有格调、甚至反过来好心“提点”办案人员的儒商形象，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张伟看得直嘬牙花子，手里的咖啡都忘了喝：“妈的，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这心理素质，要是去搞谍报工作，绝对是王牌特工。”
李娜端着咖啡杯，秀眉紧蹙，一言不发。
作为侧写师，她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陈浩宇几乎没有任何非语言的泄露信号，他控制住了自己的一切。
“停。”
林正阳忽然开口。
张伟手一抖，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陈浩宇说出“年轻人，别太急切”那一瞬间的侧脸上。
“倒回去十秒钟。”林正阳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发现了猎物踪迹的鹰。
张伟依言操作，将进度条拖回了十秒前。
画面中，林正阳问到了滨江之眼项目的用地性质变更问题。
陈浩宇脸上带着诚恳的微笑，回答道：“林组长，您是体制内的专家……我们企业能做的，就是遵守和执行。”
他说得滴水不漏。
“放大他的左手。”林正阳命令道。
张伟立刻将监控画面中陈浩宇被拷在桌下的左手区域放大。
由于角度问题，画面有些模糊，但依旧可以看清。
“再放一遍。”
录像再次播放。
当陈浩宇说到“我们企业”这四个字时，他被固定在金属环里的左手，原本放松地搭在腿上，食指却不自觉地、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在囚服裤子上划过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痕迹。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转瞬即逝，如果不是林正阳这种近乎变态的观察力，根本不可能发现。
“看到了吗？”林正阳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冷峭的弧度。
张伟和李娜同时凑到屏幕前，反复看了几遍回放。
“这……这能说明什么？”张伟挠了挠头，“可能就是下意识抽动一下？”
“不。”李娜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这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这是‘微表情’在肢体上的延伸，是潜意识的泄露。当他说‘我们企业’时，他的大脑皮层在撒谎，但他的边缘系统，也就是他的本能，却做出了抗拒的反应。这个词，对他而言有特殊的意义，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东西。”
林正阳接过了话头，眼神亮得惊人：“他引以为傲的不是他自己，也不是他赚了多少钱。他的软肋，是他背负的那个‘企业’，或者说，是他背后那个家族的荣光。他可以容忍自己坐牢，但他不能容忍陈家的招牌在他手里蒙尘。”
陈浩宇的防线，不是建立在他个人的心理素质上，而是建立在家族给他带来的绝对自信上。
他相信，无论他捅出多大的篓子，家族都有能力把他捞出去。
所以，要击溃他，就不能从他本人下手。
必须打掉他那份自信的根基。
就在林正阳的思绪飞速运转，一个新的策略雏形即将形成时，指挥室角落里一部红色的加密电话，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滴——滴——滴——”
刺耳的铃声瞬间划破了房间的安静。
张伟和李娜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那部电话。
这是王副秘书长留下的、他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通道。
按规定，只有在最紧急的情况下，或者72小时倒计时结束后，这部电话才会响起。
现在才过去了不到三个小时。
出事了？
林正阳的瞳孔猛地一缩，快步走过去，抓起了冰冷的话筒。
“喂？”
话筒里没有传来王副秘书长沉稳的声音，反而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既熟悉又带着几分苍老和愤怒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林正阳！你个兔崽子，你在外面到底搞了些什么名堂！”
是父亲。
林正阳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砸中。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条绝密的线路，第一个打进来的电话，竟然来自千里之外、还在小县城工厂宿舍里看电视的父亲。
林父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背景音里还能听到电视里播放天气预报的模糊声响。
“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在江州得罪了什么人了？啊？你是不是把人家一个好好的企业家给抓起来了？今天下午，你三叔公家的那个远房侄子，就是县里招商办那个，专门提着水果跑到家里来，拐弯抹角地问我，说你是不是在外面胡作非为，不懂事！”
林正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三叔公家的远房侄子，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在县招商办当个小科员。
陈家的关系网，竟然能如此精准、如此迅速地找到这样一个突破口，把压力像高压水枪一样，直接呲到了他最柔软的软肋上。
这已经不是警告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爸，您别听别人瞎说……”
“我瞎说？人家都快指着我鼻子骂了！”林父的火气更大了，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失望和痛心，“人家说，那个陈老板是咱们省有名的大善人，修桥铺路，捐了多少希望小学！人家还说，你年轻气盛，被人当枪使，非要跟这种有本事造福一方的人过不去！你让我的老脸往哪儿搁？我一辈子在厂里兢兢业业，没求过人，没走过歪路，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让你去欺负好人的？”
林正阳紧紧捏着话筒，指节发白。
他甚至能想象出父亲此刻涨红了脸，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一个老实本分的退休工人，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脸面，现在却要被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上门“教育”，那种屈辱和难堪，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他不能解释，一个字都不能。保密条例像一把枷锁，锁住了他的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爸，您相信我。我做的事情，上对得起国家，下对得起百姓。您什么都不要管，谁再找您，您就说不知道。过几天，最多一个星期，我会给您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林父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正阳啊，爸知道你有本事，有主见。但是，咱们就是个普通人家，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电话被“啪”的一声挂断了。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林正阳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塑。
指挥室里，落针可闻。
张伟和李娜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然听不清电话内容，但从林正阳那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脸色和紧绷的身体，也能猜到，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反击，来得太快，太狠了。
良久，林正阳缓缓放下话筒。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愤怒或者屈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最后的死寂。
他的目光扫过监控屏幕里，那个依旧在闭目养神的陈浩宇，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森然的冷笑。
很好。
你们想玩盘外招，想从我最在乎的地方下手。
那我就用你们最在乎的东西，奉还给你们。
“张伟。”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在！组长！”张伟一个激灵，立刻站直了身体。
“你现在，立刻动用你所有的技术手段，”林正阳的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给我编一条新闻。标题就叫——《为子奔走，一夜白头？陈氏集团老董事长深夜拜访省委故旧》。内容不用太详细，几张模糊的侧影，配上几句模棱两可、引人遐想的文字就行。做成省台晚间新闻简报的样式，越逼真越好。”
张伟愣住了：“组长，这……这是要干嘛？伪造新闻？这可是违……”
“让你做，你就做。”林正阳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做完之后，想办法切断审讯室里电视的正常信号，把这段视频给我循环播放。记住，要做得像一次意外的技术故障。”
李娜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明白了。林正阳这是要攻心！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陈浩宇的依仗是家族，软肋也是家族。
他在里面装得云淡风轻，就是笃定他爹在外面能一手遮天，摆平一切。
现在，林正阳就要让他亲眼看看，他那个无所不能的爹，为了救他这个不孝子，是如何在外面低声下气、四处求人、颜面尽失的！
“明白！”张伟不再犹豫，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狞笑，“保证完成任务！高仿A货，绝对以假乱真！”
十分钟后。
审讯室内，原本关闭的壁挂电视突然闪烁了一下，亮了起来。
正在闭目养神的陈浩宇，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惊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电视屏幕上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新闻频道，而是一片蓝屏，中间跳动着几个字：信号接收异常，正在尝试重新连接……
陈浩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
看来，这帮人的设备也不怎么样。
就在这时，屏幕又是一闪，一个酷似省台新闻简报的片头一闪而过，紧接着，一个沉稳的男声播音腔响了起来。
“下面播报一则社会快讯。据本台消息人士透露，近日深陷舆论漩涡的陈氏集团，其创始人、年近七旬的陈老先生，于昨夜深夜，独自一人驱车前往省委家属大院，拜访数位早已退休的老领导……”
画面上，出现了一张被刻意处理得非常模糊的偷拍式照片。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正站在一栋老式楼房的单元门口，对着开门的人微微躬着身子，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无比憔悴和苍老。
尽管画面模糊，但陈浩宇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他的父亲！
他记忆里那个永远挺直腰杆、说一不二、叱咤风云的父亲！
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据知情人士分析，陈老先生此举，或与其子陈浩宇近期被有关部门带走调查一事有关。昔日商业巨子，如今为子奔走，令人不胜唏嘘……”
“咔哒。”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正阳缓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般的平静。
他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陈浩宇，只是径直走到桌前，将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份空白的A4纸和一支笔。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不合时宜地播放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陈浩宇的瞳孔里。
他脸上的从容、镇定、轻蔑，第一次，像被敲碎的瓷器一样，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裂痕。
林正阳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了陈浩宇最脆弱的神经上。
“你父亲在外面为你奔走，白发苍苍，到处求人。而你在这里，却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说。”
林正阳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那双开始剧烈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觉得，你对得起他吗？”
陈浩宇的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死死地攥住了被拷住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