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手表，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新闻是七点整播出，现在已经快五点了，留给我们的剪辑和制作时间非常紧张……”
林正阳的脑子飞速运转。
上电视？当典型？
这事儿有利有弊。
好处是，他的观点能通过官方喉舌最大范围地传播出去，形成既定事实，彻底堵死王致远们翻盘的可能。
坏处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今天他得罪的人可不少，这么高调地站到聚光灯下，等于把自己变成了活靶子。
但转念一想，怕个锤子！
大老板都亲自下场给你站台了，你还在这儿瞻前顾后、畏畏缩缩，那不是扶不起的阿斗吗？
领导欣赏的是敢打敢拼的干将，不是瞻前顾后的老油条。
机遇就在眼前，不抓住就是傻子。
“没问题，张记者。”林正阳瞬间做出了决定，脸上露出了谦和而坚定的笑容，“我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
当晚七点整，云江市千家万户的电视机里，准时响起了《云江新闻》的片头曲。
许多正在吃饭的市民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这档三十年如一日的节目，就像每天的晚餐一样，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然而今天的新闻，有点不一样。
开篇头条，就是关于市里召开“云东新区规划发展协调会”的报道。
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报道：“会议强调，新区规划必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坚决贯彻省委‘产业先行、产城融合’的指示精神，杜绝脱实向虚、圈地炒房……”
画面切换，常务副市长周梁发言的镜头一闪而过，紧接着，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年轻面孔，占据了屏幕的中心。
那是一个清晰的特写镜头，年轻人穿着一件略显陈旧但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的规划，不能只盯着图纸上的天际线，更要看见土地上的人间烟火。”
画面下方，出现了一行字幕：市委办调研科，林正阳。
同期声经过处理，清晰而有力。
“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最终都要回答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我们能给这座城市里，那些普普通通的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带来什么样的岗位，什么样的生活？”
短短三分钟的新闻，破天荒地给了林正阳近半分钟的镜头，甚至连市委书记那句“屁股要坐在哪一边”的总结，都剪辑在了他的发言之后，形成了强烈的呼应和背书。
新闻播完，整个云江市的体制内圈子，像是被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无数个饭局上，无数个家庭里，正在推杯换盏或埋头扒饭的公务员们，几乎同时停下了筷子。
“这……这是市委办的林正阳？就是那个考公上岸没多久的小年轻？”
“我靠！上新闻头条了！书记亲自给他站台啊！”
“这小子什么来头？坐火箭也没这么快的吧！”
“完犊子了，我前两天还在会上怼过他，这下芭比q了……”
一时间，各种议论、猜测、震惊，在无数个微信群里刷屏。
林正阳这个名字，在一夜之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基层科员，变成了云江官场无人不知的“年度红人”。
而此刻，这位“红人”正坐在单位食堂的角落里，嗦着一碗六块钱的牛肉面。
面汤的热气氤氲了他的镜片，也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他手机的震动就没停过，像揣了个按摩棒在兜里。
嗡嗡……嗡嗡……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来自各种熟悉的、不熟悉的号码。
有的是同科室的同事，发来一连串“牛逼plus”的表情包；有的是其他部门的，用词客气地发来“祝贺林科长”；还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也在拐弯抹角地要加他微信。
他谁也没回，只是默默地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塞回兜里。
真正的牌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一碗面下肚，胃里暖洋洋的，他才掏出手机，回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正阳啊！吃晚饭没有？”李明副处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情和亲近，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刚吃完，在食堂吃的面。”林正阳平静地回答。
“哎呀，怎么能吃食堂呢！走，我请客，咱们去搓一顿好的！给你庆功！”李明的声音里满是赞许，“你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今天在会上，那几下子，打得是真漂亮！解气！太解气了！”
林正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李明眉飞色舞的样子。
“都是领导指挥得好。”他滴水不漏地回了一句。
“哈哈哈，你小子！”李明大笑起来，显然对他的态度非常满意，“行了，不跟你说笑了，说个正事。”
李明的语气严肃了下来：“刚才，书记办公室的陈秘书亲自给我打的电话。书记指示，由咱们市委办牵头，立刻组织规划院、发改委、国土局他们，成立一个新的‘云东新区规划深化工作组’！”
林正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最关键的是，”李明刻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书记亲自点的将，指定你，林正阳同志，担任这个工作组的联络员！”
联络员！
听起来只是个跑腿的，但在这种由一把手亲自拍板成立的跨部门工作组里，“联络员”往往意味着核心枢纽。
上传下达、协调各方、汇总信息、起草方案初稿……这几乎是实质上的操盘手之一！
这道任命，等于把修改新区规划方案的主导权，稳稳地交到了他的手里。
“这回，你小子可得把活儿干漂亮了！这既是任务，更是书记给你的考验！”李明最后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挂了电话，林正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中的那股激荡才稍稍平复。
手机屏幕亮起，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是本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正阳，是我。”
一个清冷又带着一丝兴奋的女声传来。
是苏晚晴。
林正阳愣了一下，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这个私人号码的？
不过转念一想，以苏家的能量，想查个电话号码，简直易如反掌。
“苏总。”他客气地称呼道。
“别叫我苏总，”电话那头的苏晚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新闻我看了，你打出了一场谁也没想到的漂亮仗。”
“只是尽了本分。”
“你这可不是尽本分那么简单。”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撬动了整个云江市未来的发展方向。我必须承认，我之前还是小看你了。”
林正阳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
“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我爸，还有我们青禾集团的董事会，都看到了你巨大的价值。”苏晚晴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他们授权我全权代表集团，向你承诺：后续的产业导入规划，青禾集团愿意全力配合你！无论你需要什么行业数据、研究资源，还是对接上下游的渠道，我们都可以无条件提供！”
林正阳的心猛地一跳。
如果说李明的电话，代表着他赢得了政治上的主动权；那么苏晚晴这个电话，则意味着他撬动了巨大的商业合作杠杆。
有官方的授权，又有顶级商业集团的资源支持，他那个“产业先行”的蓝图，才真正有了落地的可能。
这盘棋，活了。
第二天一早，林正阳走进市委大楼，感觉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走廊里、电梯口，凡是遇到他的人，无论认不认识，都会主动朝他点头微笑。
有些级别比他高不少的处长，甚至会主动停下来，拍拍他的肩膀，热情地喊一声“小林，早啊”，那亲切劲儿，仿佛他是自家最有出息的侄子。
官场就是这么现实。
电梯来了，他走了进去，里面已经站着几个人。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道靓丽的身影闪了进来。
高挑的身材，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脸上戴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是沈清禾。
她进来后，只是朝众人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就站到了角落里，仿佛一尊冰雕。
电梯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其他几位中年干部似乎有些拘谨，连交谈声都停了。
林正阳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假装看手机。
他能感觉到，沈清禾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从墨镜后投射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今天的眼神，和以往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纯粹的欣赏和好奇，而是多了一丝探究和……审视。
电梯到达了林正阳所在的楼层。
“我先走了。”他朝电梯里的众人点了点头，迈步而出。
就在他一只脚踏出电梯，电梯门缓缓关闭的那一刹那，身后突然传来沈清禾清冷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电梯间里却异常清晰。
“昨天的会，我爷爷也看了新闻。”
林正阳的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回头。
电梯门只剩下一道窄窄的缝隙，他只能看到沈清禾那双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他说，你这步棋走得不错，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小心王致远背后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梯门“咔哒”一声，彻底合拢，将她的身影和那意味深长的话语，一同隔绝。
林正阳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沈清禾的爷爷？
能让她用这种口气提及，并且能对市里的会议做出评价的“爷爷”，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小心王致远背后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狠狠投入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他瞬间意识到，他把事情想简单了。
王致远，一个规划院的总工程师，他背后那套“金融中心+高端地产”的方案，真的是他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吗？
陈氏集团那一百亿的投资，真的只是纯粹的商业行为吗？
恐怕不是。
那背后，必然站着一个更庞大的利益集团，甚至是一个更高层级的权力意志。
他昨天的胜利，看似是击败了王致远和陈浩宇，但实际上，他只是掀翻了牌桌上的两个小卒子。
他已经登上了新的牌桌，而这张桌子上，坐满了看不见的对手。
沈清禾这句看似不经意的提醒，透露出的信息量，让他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这不仅仅是提醒，更是一种信号。
一个来自更高层级的信号。
他林正阳，已经进入了某些大人物的视野。
前方的路，机遇与危险，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