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林正阳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转移资产?地皮是关键?
他瞬间明白了。陈家这根本不是想解决问题,他们是想卷钱跑路!
化工厂那些破铜烂铁根本不值钱,真正价值连城的,是那块地!
怪不得他们对工人的诉求置若罔闻,怪不得刀疤脸那群人像疯狗一样要抢回会议纪要,一切的根源,都在这块地上!
林正阳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沸腾起来,但他的大脑却在急速升温后变得异常冰冷和清晰。
他没有回复沈清禾的短信,现在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是多余的。
行动,必须立刻行动!
他大步流星地冲回自己的办公室。
专项工作组的几个核心成员都还没下班,正聚在一起,一边吃着泡面,一边忧心忡忡地讨论着今晚的变故。
看到林正阳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都别吃了!”林正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小王,小李,你们两个,马上跟我走!”
被点到名的两个年轻人立刻扔下泡面,抹了把嘴,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临战前的兴奋和紧张。
“林主任,去哪儿?”小王问道。
“市国土资源档案馆!”林正阳一边说着,一边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和一份盖着管委会公章的空白介绍信,龙飞凤舞地填了起来。
“现在去?都这个点了,人家早下班了。”小李有些迟疑。
“所以才要去。”林正阳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们不是去办业务,是去查一份二十年前的‘老古董’。走常规的行政查询途径,明天一早,我们前脚递申请,陈家后脚就能收到风声,档案可能当晚就‘意外失火’了。”
他的话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这已经不是在处理普通的群众纠纷了,这是在打仗。
林正阳把填好的介绍信塞进小王手里,眼神锐利如刀:“小王,你爸不是在档案馆当副馆长吗?现在,立刻给他打电话,就说滨江新区有紧急公务,需要他马上回单位,打开最原始的地块档案库。记住,是存放纸质原件、不对外开放的那个库房。告诉他,这件事,高主任亲自盯着,天大的事情,有高主任担着!”
他特意把“高主任”三个字咬得极重。
这既是给王副馆长施压,也是给自己的同事们打气。
小王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重重地点了点头,二话不说,立刻走到角落里去打电话了。
林正阳又转向小李:“你,立刻调取城东化工厂从建厂到现在所有的工商变更、税务登记、资产评估报告。我知道很多资料都在区里的档案库,但市局一定有备份。想尽一切办法,今晚之内,我要看到最全的资料链条!”
“明白!”
安排完任务,林正阳并没有停下来。
他站在办公室中央,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击着,大脑如同一台超级计算机,疯狂运转,将所有碎片化的信息重新排列组合。
沈清禾的短信……高建军接到的电话……副市长刘建业……
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慢慢地将这些珍珠串联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又一次在口袋里安静地振动了一下。
还是沈清禾。
他迅速滑开屏幕,上面的内容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小心。
陈家当年通过操作,已经把地皮性质从工业用地改成了商业住宅用地。
批文从未公示,办下来的时间点很微妙,在市政府换届前后。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块‘干净’的地,高价卖给开发商。】
工业用地变商业住宅用地!
林正阳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是瞒天过海,是赤裸裸的侵吞!
一块工业用地的价值和商业住宅用地的价值,差了何止十倍?
这中间的利润,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更关键的是那个时间点——市政府换届前后。
体制内的都知道,那是各部门人事变动、工作交接最混乱的时期,也是权力寻租、违规操作最容易浑水摸鱼的“窗口期”。
陈家,好深的心机,好毒的手段!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接通了已经出发去档案馆路上的小王。
“小王,补充一点,重点核查市政府换-届前后的所有土地变更记录,尤其是涉及到城东化工厂地块的补充协议、会议纪要、专家评审意见!一个字都不要放过!”
“收到,林主任!”
挂掉电话,林正阳坐回椅子上,感觉身体有些发冷。
他拉开窗帘,看着楼下空旷的停车场和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种事情急不得,越是关键的证据,越可能被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是小李。
“林主任,工商和税务的资料都在这了,能找到的都在这。”他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额头上全是汗。
林正阳点点头,指了指会议桌:“放那吧。”
他没有立刻去看,他在等,等那个最关键的“引信”。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几个留守的同事,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
大概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当时钟的时针已经指向午夜一点。
林正阳的私人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小王的名字。
他几乎是秒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小王压抑着巨大激动、甚至有些变调的声音。
“林……林主任!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林正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脏狂跳:“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在一堆九十年代末的市政绿化规划废案里,夹着一份补充协议!一份关于城东化工厂地块土地性质变更的补充协议!”小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时间点……时间点和您说的一模一样!就是市政府换届前一个月签的!”
林正阳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追问道:“签字!谁签的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确认,然后,小王一字一顿地说道:
“分管城建的副组长……刘、建、业!”
就是他!
那个刚刚给高主任打来“关心”电话的刘副市长!
一股寒意,从林正阳的脚底板,沿着脊椎,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原来如此。
一切都串起来了。
陈家不是在侵吞工人的集资款那么简单,他们是在刘建业的庇护下,用一个看似合法的空壳公司,将本该属于国有的土地资产,通过一纸从未公开的协议,变成了陈家的私产!
而那些被拖欠工资、被剥夺股权的工人们,他们长达六年的上访和抗争,在陈家和刘建业看来,根本不是麻烦,反而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就是要等工人们闹,把事情闹大,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以“企业经营不善、矛盾尖锐”为由,启动破产清算程序。
到那时,他们就能以最低的成本,将这块已经被“洗白”成商业住宅用地的天价地皮,彻底、合法地装进自己的口袋!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招过河拆桥!
这帮人的心,到底有多黑!
“拍照!复印!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给我弄清楚!马上回来!”林正阳对着电话低吼道。
挂断电话,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涌,愤怒像是要冲破胸膛,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平静。
他走到会议桌前,拿起小李找来的那份复印件,那份沾着档案馆尘土气息、却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补充协议。
纸张很轻,但在他手里,却重如泰山。
这已经不是什么烫手的山芋了,这是一颗已经拉开引信的炸弹。
他很清楚,这份协议一旦拿出来,就意味着要和一位现任副市长,以及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彻底撕破脸。
高建军能顶住吗?
滨江新区能顶住吗?
直接把这份东西交给高建军,无疑是把高主任直接推到风口浪尖上,让他独自面对来自市里的雷霆之怒。
这不叫忠诚,这叫鲁莽。
必须找到一个更稳妥、更致命的渠道。
一个能让刘建业这张“保护伞”在被打穿之前,连反应机会都没有的渠道。
林正阳的目光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自己那部安静躺在桌上的私人手机上。
他想到了那个神秘的、总是在关键时刻给他提示的号码。
沈清禾。
她既然知道这么多内幕,甚至连刘建业这条线都隐晦地指了出来,那么她一定知道,这张网的“七寸”在哪里。
他拿起手机,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那个没有姓名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那头没有说话,只有一片安静,仿佛在等待他先开口。
林正阳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这深夜里的鬼魅。
“我拿到了一份协议的复印件。”
他没有说是谁的协议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在脑中盘旋了许久的问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份东西,除了我,还能安全地送到哪里?”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正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咚,咚,咚。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沈清禾清冷而清晰的声音,终于透过电流传了过来,像一把锋利的冰刀,瞬间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市纪委的周书记,他下周要来新区调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