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冰冷的黑字,仿佛带着西伯利亚寒流的温度,顺着指尖瞬间蹿遍林正阳全身。
辉腾车内由空调营造的暖意,似乎被这股无形的寒气瞬间抽空。
林正阳的瞳孔微微收缩,指节因为轻微的用力而泛白。
大佬。
沈清禾用的是“大佬”,而不是具体的官职或姓名。
这个词本身就代表了一种超越了明面规则的力量。
在滨江市,能让城东区区长李建国,在一个眼看就要丢掉高新园项目的节骨眼上,屈尊降贵去“求见”的,只有一个人——泰丰资本的创始人,高建军。
这个名字在滨江市的商界,几乎等同于“幕后教父”。
一个靠着灰色手段起家,在过去二十年里,用资本将触手渗透进地产、金融、矿产等多个领域的巨鳄。
赵东升只是他推到台前,负责处理脏活的白手套之一。
李建国去找高建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服输”了。
这是掀桌子之前的最后通牒。
他输掉了舆论战,在市长面前也丢了先手。
现在,他不打算在牌桌上跟林正阳玩牌了,他要直接请出牌桌的主人,把林正阳连人带椅子一起扔出去。
报复,将不再局限于陈浩宇那种小打小闹的商业手段,而是来自更高维度的碾压。
“怎么了?”苏晚晴敏锐地察觉到林正阳气息的变化,关切地瞥了他一眼。
刚才还气定神闲的男人,此刻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寒霜。
林正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拖拽出长长的、迷离的光尾,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烟火。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高建军这种人,做事讲究一个“稳、准、狠”,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一旦决定出手,必然是雷霆万钧的组合拳。
他会从哪里下手?
林正阳的视线落回到身旁的苏晚晴身上。
她正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轮廓在流光中显得柔和而坚定。
苏氏集团,这个项目唯一的承建方,也是他林正阳在这盘棋局里,最显眼、最脆弱的盟友。
“前面路口靠边停一下。”林正阳的声音平静下来,听不出任何波澜。
辉腾平稳地滑入路边的停车位。
“晚晴,”林正阳转过头,神情严肃得前所未有,“接下来的话,你要有心理准备。我们可能要面对一场硬仗了。”
他将沈清禾发来的情报,用自己的语言组织了一遍,清晰地告诉了苏晚晴。
他没有提沈清禾的名字,只说是可靠的消息来源证实,城东区的李建国,已经和泰丰资本的高建军搭上了线。
“高建军?”苏晚晴念出这个名字,漂亮的眉头瞬间拧紧,显然,她对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能量,有着清醒的认知。
“对。”林正阳的目光锐利如刀,“高建军的手段,我研究过。他喜欢用系统性的力量碾压对手。我判断,接下来,苏氏集团会首先遭到来自银行方面的压力。”
他伸出一根手指:“项目启动需要大笔资金,你们公司的主力贷款银行,是不是跟泰丰资本有业务往来?他们很可能会以‘风险评估’为由,突然抽贷、断贷,或者大幅提高贷款利率。”
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供应链。你们的建材供应商、设备租赁公司,会不会接到一些‘善意’的提醒?让他们不敢再跟你们合作。一旦关键材料断供,项目就得停摆。”
“还有,”林正阳的语气愈发冰冷,“税务、消防、安监……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被他们用放大镜找到问题,然后就是无休止的调查和整改通知。这些都是他惯用的盘外招,足以把一个正常的公司活活拖死。”
他一口气说完,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呼呼”声。
这些招数,招招致命,环环相扣。
对于任何一个正在上升期的企业来说,都是足以致命的打击。
林正阳紧紧盯着苏晚晴,准备迎接她可能出现的惊慌、恐惧,甚至退缩。
毕竟,她面对的,是足以让整个苏家都粉身碎骨的庞然大物。
然而,苏晚晴只是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惧色都没有。
她只是转过身,从后座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开机,调出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她将电脑转向林正阳,屏幕上赫然是一份名为《“黑天鹅”事件风险应对预案》的ppt。
“集团目前的主力贷款行确实是建行,但早在半个月前,我就已经启动了b计划。”苏晚晴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页面跳转,“我通过港岛那边的朋友,联系上了两家外资银行,德意志银行和瑞穗银行。他们的风控模型和国内不同,更看重项目的未来潜力和我们苏家在海外的信用评级。初步的授信协议已经草签了,额度足够覆盖整个项目一期。只要我们想,随时可以切换资金来源。”
林正阳的
苏晚晴的演示还在继续:“至于供应链,你更不用担心。”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网络图,上面标注着几十家供应商的名字和物流路线。
“我们苏家早年是做外贸起家的,在珠三角和长三角,沉淀了一批合作了十几年的老关系。这次项目启动,我明面上用的是滨江本地的供应商,但实际上,百分之七十的核心建材,都走了外地那几家老厂的渠道。他们和高建军的势力范围完全没有交集。就算本地供应商全部断供,三天之内,新的材料就能从外地运过来,一天都不会耽误工期。”
她合上电脑,转头看向林正阳,明亮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光芒。
“至于税务、消防这些,我们苏氏集团能做到今天,靠的就是干净。我父亲常说,做生意,可以少赚钱,但屁股底下一定要干净。他们想用放大镜来查,那就让他们查,我奉陪到底。”
林正-正阳彻底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苏晚晴只是一个有商业头脑、但缺乏实战经验的富家千金。
他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盟友,却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早已为自己的商业帝国,构筑了一道如此坚固的防火墙。
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一株外表柔韧、根系却早已深深扎进岩石缝隙的劲松。
林正阳心中那块因为高建军的介入而悬起的巨石,悄然落下了一大半。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释然。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他看着苏晚晴,由衷地说道,“你不是我的盟友,我们是战友。”
苏晚晴被他真诚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扬了扬下巴,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现在,是不是该你告诉我,你的计划了?”
“当然。”
辉腾重新启动,汇入城市的车河。
深夜十一点半,林正阳回到冷清的宿舍,空气中还残留着白天阳光的味道。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一圈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桌上那份密密麻麻的《滨江市高新产业园发展规划方案》。
他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滚烫的茶水入喉,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让大脑愈发清醒。
苏晚晴那边虽然稳住了真正的胜负手,还在明天市里的那场专题研讨会。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清禾的加密通话请求。
他戴上耳机,按下了接听键。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电话那头,沈清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嗯。”林正阳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市中心那几栋高耸入云的地标建筑,它们像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座城市的芸芸众生。
“高建军这个人,在滨江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甚至在市里的一些关键部门都有他的人。他就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沈清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市长虽然欣赏你的方案,但在没有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之前,他不会,也不能为了你一个前途未卜的副处级干部,去和高建军这张网彻底撕破脸。他需要稳定,尤其是在经济下行压力这么大的时期。”
林正阳的心沉了下去。
沈清禾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看似光明的前景之下,那残酷的政治现实。
市长需要的是一条能搅动春水的鲶鱼,但如果这条鲶鱼搅起来的浑水,有可能淹到他自己,他会毫不犹豫地把鲶鱼捞出来扔掉。
“所以,你的结论是?”林正阳问道。
“结论就是,”沈清禾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必须在明天的研讨会上,拿出一些让周市长无法拒绝,甚至愿意为你挡住来自高建军的压力,也要力保到底的东西。”
“成绩单。”林正阳吐出三个字。
“没错,一份现在就能兑现的‘成绩单’。”
挂断电话,林正阳在房间里踱步。
橘黄色的灯光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缩短,像一个焦躁的困兽。
他桌上的那份方案,那个“飞地经济”与“产业链协同”的宏大构想,说到底,还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ppt。
它很美好,很宏大,但它只是一个期货。
市长欣赏它,但不会为了一个期货,去得罪一个手握重金和人脉的现货大佬。
他需要一个活样板。
一个现在就能看到、摸到,能立刻证明他林正阳不是在画大饼,而是真的有能力把蓝图变成现实的活样板!
一个能让市长下定决心,把赌注压在他身上的……投名状!
林正阳的脚步猛地停住,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手机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罗鹏 - 机器人】
这是他的大学同学,一个技术狂人,也是个倒霉蛋。
毕业后一头扎进机器人创业的浪潮里,死磕无人机和机器狗的核心算法,技术在圈内小有名气,但因为不懂市场,不善交际,几轮融资都以失败告终,团队濒临解散,窝在城东大学城附近一个破旧的民房里,靠接点零活勉强维持。
一个被资本市场抛弃的天才。
一个符合高新产业定位的完美样本。
一个……能让他把ppt变成现实的火种。
林正阳的眼中燃起一团火焰,仿佛要将这深夜的沉寂都点燃。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罗鹏带着浓浓睡意的、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罗鹏,是我,林正阳。”
“正阳?”罗鹏的声音清醒了些,“你小子……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我给你一个机会,”林正阳的声音直接、有力,不带一丝拐弯抹角,“一个让你的机器狗,站在全市领导面前的机会。你敢不敢赌一把?”
第二天清晨,滨江新区管委会的牌子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林正阳几乎一夜没睡,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的办公桌上,除了那份宏观的规划方案,又多了一份连夜赶出来的、名为《“凤凰”机器人项目孵化计划》的详细报告。
这就是他今天要交出的“成绩单”。
上午九点,管委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助理小王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和紧张。
“主任,市里来人了……”
林正阳心中一凛,以为是市委办公厅提前来对接研讨会事宜的人,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请他们进来。”
“不是办公厅的……”小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畏惧,“是……是市纪委的人。”
林正阳端起茶杯正要喝水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节点上。
几秒钟后,一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不苟言笑的年轻干部。
男人环视了一圈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在了林正阳身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亮了一下。
“林正阳同志吧?”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我们是市纪委第三监察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