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阳心里一沉,能让李哲这个点亲自跑一趟,绝对不是小事。
他拉开门,一股夹杂着夜露寒气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裸露在外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进来说。”他侧过身,让李哲进来。
李哲也没客气,大步跨进屋,反手就把门给带上了。
他没坐,只是站在客厅中央,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疲态的脸上,此刻混杂着凝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出事了。”李哲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
林正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高家这么快就出盘外招了?
下黑手?
不像,李哲不该是这个反应。
“张建国,被带走了。”李哲的下一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林正阳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被带走了?这么快?
林正阳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朝楼下看去。
宿舍楼下空空荡荡,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湿冷的地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没有闪烁的警灯,也没有想象中那种大张旗鼓的阵仗。
“什么时候的事?”他回过头,声音保持着镇定。
“就刚才,半小时前。”李哲呼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震惊一并吐出来,“市纪委的人,直接去的他家。人是请去‘喝茶’的,但谁都知道,这一去,短时间内就出不来了。”
市纪委亲自出动,程序走得这么快,说明证据确凿,而且是上头下了决心要办的铁案。
林正阳脑中飞速运转。
他跟高家的交锋才刚刚结束,王秘书前脚刚走,张建国后脚就被抓。
这两件事之间要是没有联系,鬼都不信。
他想起了自己昨天下午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引爆的那颗“中介服务机构审查”的炸弹。
那一招,看似是无差别轰炸,实则是精准地打在了高家的七寸上。
高家怕了。
他们怕自己顺着那五家公司的线索深挖下去,把他们在新区布局多年的利益网络连根拔起。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交代,一个能让林正阳息怒的投名状。
而张建国,这个曾经被他们倚重、用来冲锋陷阵的棋子,在失去利用价值,反而成为一个可能引火烧身的麻烦时,就成了最完美的祭品。
“弃车保帅么……”林正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手笔,够狠,也够快。
“市里那边有风声,”李哲的目光紧紧盯着林正阳,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说是接到了实名举报信,内容直指张建国在绿岛项目以及其他几个历史项目的审批过程中,存在严重的以权谋私、利益输送问题。举报材料非常详实,证据链完整得吓人,几乎就是照着卷宗复印了一遍。”
听到这里,林正阳心里彻底了然。
能拿到这么核心机密材料的,除了张建国自己,就只有他背后的主子——高家了。
这封信,就是高家递过来的投降书,也是一把沾满同伙鲜血的刀。
他们用这把刀,斩断了与张建国的所有联系,也向林正阳展示了他们的“诚意”和“实力”——他们能捧起一个张建国,自然也能随时毁掉他。
杀鸡儆猴,既是示弱,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威胁。
“正阳,这事……跟你有关吧?”李哲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他虽然不知道林正阳和高家谈判的细节,但凭着多年的政治嗅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场风暴的中心,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林正阳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桌边,提起暖水瓶,给李哲也给自己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
“李主任,不管跟谁有关,”他将水杯递给李哲,目光坦然,“张建国走到今天,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局面,把工作接过来,不能让新区的发展因为他一个人的问题而停滞。”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直接把话题拉回到了“工作”这个最安全、也最正确的轨道上。
李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水杯,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有些事,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了。
“你说的对。”李哲喝了口热水,“明天一早,班子肯定要开碰头会。张建国分管的那几块,尤其是新区规划和重大项目审批,是核心中的核心,现在成了个烂摊子,必须马上有人接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着林正阳,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意:“你,要做好准备。”
林正阳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李哲的言外之意。
打掉张建国,只是第一步。
他留下的权力真空,才是各方角逐的真正战场。
自己能不能顺势接管过来,彻底坐稳常务副主任的位置,这才是关键。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滨海新区管委会都笼罩在一股压抑又诡异的气氛中。
张建国被调查的消息像病毒一样,在各个办公室里悄无声息地传播,每个人都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那些曾经和张建国走得近的干部,更是人人自危,脸上写满了惶恐。
周一上午,管委会内部正式通报,张建国因在项目审批中存在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被正式停职,接受组织调查。
通报会上,林正阳坐在主席台靠边的位置,面沉如水。
他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在向他投来,带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会议的最后一项议程,由一把手亲自宣布,经过班子研究决定,张建国此前分管的新区总体规划、重大项目审批、土地资源管理等核心工作,暂时由常务副主任林正阳同志全面接管。
这个“暂时”,在众人耳朵里听来,就跟“永久”没什么区别。
随着这份任命的宣布,林正阳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又重了几分。
但他同样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在滨海新区才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之前他只是一个手握审查权的“钦差”,现在,他成了真正执掌一方规划发展的实权派。
权力,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完成了交接。
高家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通报会结束的第二天,高氏集团就在省内主流财经媒体上高调宣布,将响应省市号召,积极投身云州滨海新区的开发建设,计划投资十五亿,在新区建设一座国际领先的新能源动力电池研发中心。
更骚的操作是,新闻稿里还特意提到,高氏集团将盛情邀请在新能源领域同样有着深厚技术积累的苏氏集团参与合作,共同打造产业标杆。
林正阳看到这条新闻时,正在自己的新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原本属于张建国,更大,视野也更好,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远处初具规模的港口轮廓。
他笑了。高家这手玩得漂亮。
既兑现了“二十亿投资”的承诺(虽然缩水到了十五亿,但研发中心的名头听起来比单纯的砸钱更有技术含量),又主动把苏晚晴的苏家拉了进来。
这既是向自己示好,也是在提醒他,我们现在是“合作方”,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大家面子上要过得去。
至于那份道歉声明,林正阳是在三天后,苏晚晴发来的一张手机截图上看到的。
在一份发行量极小、几乎无人问津的《滨海经济导报》的中缝广告里,用最小号的字体,刊登了一则“海星国际控股有限公司”的致歉声明,内容含糊其辞,大意是公司因内部管理不善,给管委会的工作造成了困扰,深表歉意云云。
若不是特意去找,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这就是他们的诚意?”苏晚晴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真是把又当又立玩明白了。”
“脸已经丢了,是扔在人民广场还是丢在小胡同里,对他们来说区别不大。重要的是,里子保住了。”林正阳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们肯做,就说明他们认怂了。这就够了。”
用规则逼着高家这种庞然大物低头、道歉、割肉,完成了一次教科书般的利益交换和权力洗牌。
这场战役,他赢了,赢得干净利落。
又过了一周,林正阳被通知去市里,参加一个全市优秀青年干部座谈会。
会场设在市委大楼的小礼堂,与会者都是各区县、各部门四十岁以下的处级后备干部,算是一次高规格的“尖子生”集体亮相。
会议议程有些枯燥,几位市领导讲完话后,就是青年干部代表发言。
轮到林正阳时,他没有念秘书准备的稿子,而是结合最近处理绿岛项目的经历,即兴讲了十分钟。
“……我们总说要优化营商环境,到底什么是好的营商环境?给政策?给补贴?给绿灯?我认为都不是。”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最好的营行环境,只有四个字——程序正义。”
“当一家企业来到我们这里,他不用担心对手有更硬的后台,不用费尽心思去拉关系、走门路,他只需要把自己的产品做好,把自己的方案做扎实,然后相信我们能按照白纸黑字的规则,给他一个公平公正的评判。这,才是营商环境的生命线,也是我们作为政府工作人员,必须守住的底线。”
一番话掷地有声,让昏昏欲睡的会场为之一振。
坐在主席台上的几位市领导,都露出了赞许的神色,甚至有人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会议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交流着准备离开。
林正阳正收拾东西,忽然感觉身旁的光线暗了一下。
他一抬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他旁边。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香奈儿套装,没有佩戴任何惹眼的首饰,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贵气。
她的五官极其精致,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通透,仿佛能洞察人心。
林正阳敢肯定,自己在云州的任何场合都没见过这个女人。
她的气质,跟他在体制内或商场上见过的所有女性都截然不同。
“你好,林正阳主任。”女人主动伸出手,声音如同她的气质一样,清冷中带着一丝柔和,“我叫沈清禾。”
沈清禾?
林正阳在脑中迅速搜索着这个名字,一无所获。
他礼貌地伸出手,与她那只微凉的手轻轻一握,触感细腻而柔软。
“沈小姐,你好。”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只能用最客气的称谓。
“刚才你的发言很精彩。”沈清禾收回手,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特别是那句‘程序正义是营商环境的生命线’,说得很好。你的观点,和我爷爷很像。”
爷爷?
林正阳心中一凛。
能让这样气质的女人,在市委大楼里,用如此淡然的语气提及的“爷爷”,其身份地位,绝不简单。
他立刻判断出,对方的背景,恐怕远在那个需要靠着退休岳父余威才能横行一时的高家之上。
“我只是结合工作,随便谈了点不成熟的看法,让沈小姐见笑了。”林正阳谦虚地说道,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
沈清禾似乎看穿了他的戒备,也不点破,只是话锋一转,像是无意中提起:“高家最近在云州动静不小啊,又是投资又是道歉的。听说是在你们滨海新区栽了个大跟头,好像……就和程序问题有关?”
她一边说,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林正阳,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探究和笑意。
林正阳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
这个女人,知道得太多了。
她根本不是偶遇,而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
“一些工作上的正常调整而已。”他面不改色地打着太极。
沈清禾笑了笑,也不追问,仿佛刚才的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她从随身携带的爱马仕手袋里,拿出了一张设计简约却质感极佳的名片,递了过来。
名片是米白色的,上面只印着她的名字和一串私人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
“我爷爷下周过寿,不喜欢大操大办,就想请些有想法的年轻人私下里聊聊天,喝杯茶。”她看着林正阳的眼睛,语气随意得像是邀请一个朋友去参加周末派对,“不知道林主任有没有空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