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在呼呼吐着冷气。
林正阳握着塑料听筒,指尖在光滑的机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挂断,脸上甚至没泛起一丝波澜,只是用极其公事公办的语气平和地反问:“周秘书是吧?替我谢谢陈总的好意。不过周末我通常要回老家看望老人,不知道陈总这局茶定在什么具体时间?同行的还有哪些领导或者商界朋友?如果涉及管委会的相关业务,我也好提前跟分管领导报备一下。”
体制内的第一道护甲,就是“流程合规”。
把私局往公事上扯,把暗度陈仓往阳光底下晒,谁心里有鬼谁就先打磕巴。
电话那头的周秘书显然没料到对方不仅没被“浩宇建材”的名头震住,反手还搬出了“报备”这块盾牌。
她干笑了两声,语气里的那点拿腔拿调顿时收敛了些许:“瞧林科长说的,就是私人朋友间的便饭清茶,陈总主要是想跟您交流交流咱们区里最新的地方经济扶持政策。没有外人,就陈总和几个贴身办事的人,定在周六下午三点,滨河汇的临湖独栋。”
滨河汇临湖独栋,那是陈浩宇的自留地,安保严密、外人进不去,真要一脚踏进去,保不准转头就被拍几张“勾肩搭背、私相授受”的高清照。
在对手的地盘上喝茶,喝进去的是龙井,吐出来的可能就是纪委的谈话函。
林正阳眼帘微垂,目光落在桌角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上,心中已然明镜一般。
陈浩宇这条地头蛇,嗅觉比鬣狗还灵。
自己前脚刚在法制科立了“基层档案抽查”的项,后脚这封鸿门宴的请柬就精准砸到了办公桌上。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管委会内部有陈浩宇的眼线;第二,柳河镇那些发霉的旧档案,确实踩到了陈浩宇的尾巴尖。
既然对方急着打探虚实,那就不妨去见见。
知己知彼,总好过闭门造车。
但规矩,得由自己来定。
“陈总关心地方经济,这是好事。”林正阳笑意不达眼底,语气客气得挑不出半分毛病,“不过滨河汇太远了,我周六下午确实有私事走不开。如果陈总真想了解宏观政策,下午四点,市中心文化宫旁边的聚宝茶楼,二楼大堂靠窗的位置。我能抽出一个小时,四点到五点,大家喝杯清茶,聊聊政策,到点我得赶下一场,您看陈总方便么?”
市中心文化宫茶楼,二楼大堂,靠窗散座。
那地方常年坐满了退休下象棋的老大爷和打桥牌的机关老干部,人声鼎沸,视野通透,连个包厢屏风都没有,光明正大得像是全区普法宣传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显然是在请示或者错愕,随后才有些勉强地应道:“行……林科长真是日理万机,那就按您说的办。”
挂了电话,旁边的赵劲松才从一堆报表里探出脑袋,推了推眼镜:“正阳,谁啊?听着像大老板身边的红人,还要请你喝明前龙井呢。”
“一个推销建材的,想了解拆迁补偿政策。”林正阳随手合上笔记本,端起早已放凉的白开水抿了一口,“现在的中介,嘴皮子一个比一个溜。”
赵劲松啧了一声,毫无怀疑地点点头:“可不是么,前天还有人打电话问我区规划图卖不卖,纯属脑子有坑。”
林正阳笑了笑,没再接话。
周六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滨海市的天空飘着几朵厚重惨白的云,风里夹杂着初夏的燥热与柏油路面的土腥味。
聚宝茶楼是栋八十年代风格的仿古小楼,二楼大厅里紫砂壶与瓷杯碰撞的叮当声不绝于耳,中间几桌几个老头正为了一步“马走日”争得面红耳赤。
林正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亚麻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个再普通不过的帆布包,踩着木质楼梯咯吱咯吱地走了上去。
大堂靠窗的四人方桌前,已经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手腕上晃荡着一块江诗丹顿,神情局促地扫视着周围光着膀子摇蒲扇的大爷们,浑身上下都透着与市井烟火格格不入的拧巴。
桌上没有陈浩宇的身影。
林正阳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早已料到七八分。
像陈浩宇那种自诩上流社会的公子哥,怎么可能屈尊坐进这种满是茶沫子和烟蒂味的大堂散座?
放个代理人过来投石问路,既保全了身段,又能随时甩锅。
“林科长!”
见到林正阳走近,男人连忙起身,脸上瞬间堆砌起极其标准的职业假笑,双手递上一张烫金名片:“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浩宇建材集团总裁办的主任助理,姓刘,叫刘志远。陈总临时有个省里投资考察团的紧急接待,实在脱不开身,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代他向您当面致歉。”
林正阳双手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便平平整整地放在桌角,拉开木椅坐下:“刘助理客气了,企业以发展为重,陪好投资团才是正经事。咱们这也就是以茶会友,聊聊天,谁来都一样。”
跑堂的服务员拎着长嘴大铜壶过来,林正阳熟练地抬手敲了敲桌子,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几只劣质瓷杯烫过,滚水冲开干瘪的茶叶,一股浓烈的茉莉香精味混着茶涩气弥漫开来。
刘志远看着面前粗瓷茶碗里漂浮的茶梗,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抿了一小口,笑呵呵地将话题扯开:“早听说林科长年轻有为,在法制科是笔杆子,更是依法行政的一把好手。陈总一直说,像您这样既懂政策又懂基层的年轻骨干,正是我们本地实体企业最渴望沟通的桥梁啊。”
“刘助理过奖了,我就是个普通的基层办事员,按规矩办差而已。”林正阳单手扶着茶杯,语气波澜不惊。
刘志远干笑了两声,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开始将话题往深水区带:“其实今天来,陈总也是想摸摸政策的风向。咱们滨海市这两年大搞沿海经济带,可下面有些乡镇啊,底子太薄,发展起来困难重重。就拿柳河镇来说吧,前几年招商引资搞大开发,步子迈得有些大,但实际上呢?底子空,老百姓宗族意识强,营商环境跟市区根本没法比。我们企业下去投资,有时候也是苦不堪言呐。”
“乡镇有乡镇的特殊性。”林正阳顺着他的话头,四平八稳地打着太极,“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基层党委政府既要保民生稳定,又要兼顾经济指标,压力确实不小。管委会出台的一系列扶持政策,总体上也是鼓励企业合规经营、带动地方就业,这大方向是不会变的。”
宏观政策,放之四海皆准,任凭你怎么套话,抓出来的全是报纸头版头条的套词。
刘志远见林正阳滴水不漏,眼底闪过一丝急躁。
他用指甲盖轻轻掐了掐手心,故作推心置腹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林科长说得对,合规经营是底线。但基层有些干部啊,做事作风确实不严谨,有时候为了赶进度、抢工期,在某些手续和公文上难免打擦边球。就怕上面突然一刀切地翻旧账,不仅基层干部人人自危,我们这些当年响应号召真金白银砸进去的企业,也跟着受连累,影响了整个投资环境,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试探来了。
这一记探针,扎得又准又狠。
先扣一顶“影响营商环境、伤害投资信心”的大帽子,再借基层干部“做事不严谨”来试探管委会这次查档案到底查到了哪一层,是不是要掀盖子。
林正阳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给对方的粗瓷茶碗里续了半杯滚水,茶叶在水花里打着旋儿。
“发展中的问题,要在发展中解决,这没错。”林正阳放下茶壶,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但制度就是制度,规矩就是规矩。如果真有干部做事不严谨、手续有漏洞,发现了及时纠正过来,把错位的环节扳正,这对企业来说反而是最好的保护。真金不怕火炼,合规了,企业才能睡个踏实觉。刘助理,这也是我们法制审核工作的意义所在,您说是吧?”
一番话说得温润如玉,却把刘志远扣过来的帽子原封不动地顶了回去。
发现问题,及时纠正。至于怎么纠正、纠正到谁头上,全看规矩。
刘志远的后背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对面的年轻人明明比自己还小几岁,可坐在那里喝着五块钱一壶的高沫,气场却沉稳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生铁,不论扔过去什么砖石,落在他身上全成了棉花。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刘志远换着花样从柳河镇的地块、旧厂房改造、甚至扯到王海涛个人的行事风格上,林正阳始终游刃有余。
谈政策,全区通盘考虑;谈个案,法制科不干涉业务部门具体职权;谈人际,不偏不倚全是同志。
四点五十五分。
林正阳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廉价的电子表,随即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刘助理,时间差不多了,我待会儿还有个家里的长辈要拜访,今天就聊到这儿。陈总的心意我领了,这壶茶我请,咱们回见。”
说着,他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平平整整地压在茶碗底下。
“哎,林科长,怎么能让您破费……”刘志远连忙跟着站起来挽留。
林正阳已经拿起了帆布包,脚步沉稳地往楼梯口走。
走出两步,刘志远快步追了上来,在楼梯拐角处,脸上那副职业假笑终于彻底褪去,换上一副意味深长的神色,似是不经意地低声吐出一句:
“林科长留步。出来前陈总特意交待了一句话,让我带给您。”
林正阳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面色平静:“陈总有什么指示?”
“谈不上指示,陈总说,柳河镇那边……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比较敏感,水浑得很,不仅底下人容易踩雷,外面的资金也容易陷进去。陈总已经吩咐集团上下,让我们企业少掺和那边的旧事。陈总觉得,林科长是聪明人,聪明人向来都是抬头看路,很少低头捡瓦片刮破手的,您觉得呢?”
这是警告,也是画地为牢的通牒。
陈浩宇在告诉林正阳:柳河镇这块地,你别碰,我也不碰,大家相安无事。
如果非要低头去捡那几片带刺的旧档案,小心割断自己的手腕。
茶楼大厅里,不知道是谁赢了一盘棋,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在嘈杂的人声中,林正阳只是淡淡地看着刘志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极其敷衍地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回,转身便径直迈下了楼梯。
走出茶楼,外面的热风扑面而来。
林正阳站在人行道边,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
陈浩宇越是急着派狗腿子过来画红线,就越说明吴建国留下的那把锁,正中他的七寸。
少掺和?
既然已经把棋子摆上了棋盘,这盘棋,就不由你陈浩宇说了算了。
林正阳拦下一辆出租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冲了个温水澡,将一身的茶气与汗味洗尽,他简单给自己煮了碗挂面,荷包蛋煎得金黄酥脆。
体制内的高压博弈就是这样,台面上波诡云谲,私底下依然是一日三餐。
心态崩了的人,往往不是输在智商上,而是输在肚皮和睡眠里。
吃完面,洗净碗筷,时间已经滑向了夜里九点。
窗外的夜色如墨,远处的霓虹灯在浓重的夜雾里晕开一片惨淡的冷光。
林正阳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正准备将下午刘志远话里话外透露出的几个关键时间节点重新梳理一遍,扔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却突然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
屏幕在昏暗的书房里骤然亮起,上面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备注名字:
苏晚晴。
林正阳眉心微微一蹙。
苏晚晴这个落魄千金极有教养,平时如果不是公事或者极重要的关口,绝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贸然来电。
他伸出手,划开了接听键。
听筒刚贴上耳朵,对面便传来了女人略显急促、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喘息声,背景音里隐隐能听到狂乱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正阳……”苏晚晴的声音紧绷得像是一根快要拉断的琴弦,“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们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