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回应苏锦的只有狂暴的顾寒，大厅里仪器的滴答声仿佛在这一刻也被无限放大。
苏锦没理会陆衍的阻拦，径直走到营养舱侧面的一架可升降维修台前。她脚尖轻点踏板，手按按钮，升降台缓缓升起，直到她的视线与舱内直立的顾寒齐平——隔着一层幽蓝的液体，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透出的、令人心悸的暴戾寒气。
她盯着那双竖瞳深处那抹微弱却熟悉的魂光，袖中的藤丝悄然探出。
“顾寒——看着我。”
她没回头，声音却异常笃定：“把抑制剂停了。”
“锦锦！”陆衍猛地转头看她，以为她疯了。
苏锦却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陆衍，把抑制剂停了，让我试试。好吗！”
陆衍下颌线绷得死紧，但看着苏锦那双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他最终还是猛地一挥手。舱体连接的几根输液管线瞬间被暂停，原本持续注入的镇静剂戛然而止。
“所有人戒备！”陆衍一声令下，金系异能轰然爆发，在身前形成一道冷硬的金属屏障。程砚手中的空间刃瞬间凝实，眼神狠厉地盯着舱内；
江迟默默退到苏锦所在的升降台后方，雷系异能若隐若现，随时准备硬抗冲击。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清晚和林越疾步冲下楼，两人脸上还带着连日守夜的疲惫，看见苏锦，沈清晚眼睛一亮：“锦锦！你来了！”可下一秒，她就看见苏锦站在升降台上，而舱内的抑制剂已经被停了，脸色瞬间煞白，“锦锦，你干什么？他现在失控——”
话没说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咚——！”
营养舱内的顾寒，那条巨大的银蓝色鱼尾猛地拍在舱壁上，整个立式舱体剧烈震颤。
可就在他视线再次扫过升降台时，那双竖瞳的疯狂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隔着厚重的玻璃和晃动的幽蓝液体，他看见了一个站在高处的女人。她眉眼柔没，正静静地俯视着他，嘴唇在一张一合，似乎在对他说话。
顾寒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的大脑里全是基因崩坏的轰鸣和想要撕碎一切的本能嘶吼。但奇怪的是，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深海般的暴戾中，这个眉眼柔和的女人，像一道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光，刺破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死死盯着苏锦，竖瞳里的狂暴慢慢沉淀成一种诡异的、近乎贪婪的专注。鱼尾停止了拍打，粗重的呼吸在氧气面罩下发出闷响。他抬起长满鳞片的手，缓缓贴在了苏锦掌心正对着的玻璃上。
隔着两层冰冷的物质，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看见了她。
【……锦】
一个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在他喉咙里低低滚动。
升降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见顾寒的竖瞳死死盯着苏锦，狂暴的杀气竟奇迹般地收敛了几分，连鱼尾都停止了拍打，陆衍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程砚的空间刃也黯淡了些许。沈清晚甚至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眼底浮起一点喜色：“他……他是不是认出锦锦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林越，此刻眉峰也舒展了一瞬，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
可这丝希望，仅仅维持了一瞬。
顾寒那双湛蓝的竖瞳，视线突然从苏锦脸上移开，落在了舱外那些环绕的精密仪器、粗大的管线，以及穿着作战服、手持异能戒备的众人身上。
“嗡——”
像是某个开关被猛地触动了，他整个身体骤然僵直。
下一瞬，立式营养舱内的蓝色液体疯狂翻涌！顾寒原本稍稍平静下来的鱼尾，以更凶悍的力度狠狠砸向舱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咚”的一声闷响。他猛地蜷缩起长满鳞片的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因用力过度而深深抠进鳞片下的皮肉里，鲜血瞬间在蓝色的液体中晕开。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脑海里重叠着情景，一间冰冷、惨白、充满福尔马林刺鼻气味的实验室。
冰冷的手术台死死扣住他的四肢。
锋利的手术刀一寸寸割裂他的皮肉，反反复复。
他看见一群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像一群秃鹫，进进出出，冷漠地在记录板上写下数据，仿佛他只是粘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好冷。
冷到骨髓都在结冰。
好疼。
疼到连嘶吼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的血肉模糊。
“冷……”
一声破碎的、嘶哑得不成调的音节，从顾寒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紧接着，是更凄厉的哀求，混杂着非人的低吼：
“疼……死……你们都去死”
“不要……不要割我的肉……不要……”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刀子，狠狠扎进苏锦的耳膜。
她原本冷静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地震颤起来，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冷？
疼？
割肉？
实验室？
活体？
苏锦猛地回头，声音冷得几乎能掉下冰碴：
“程砚！你们发现顾寒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
程砚被苏锦眼里从未见过的厉色吓了一跳，语速极快回道：“我们去的时候，顾寒应该刚被抓不久！那柳家的实验室有个巨大的主实验舱，我们到的时候，舱体已经碎了，他自己砸开跑出来的！实验楼已经被他屠了一遍了，我到的时候只看见一条银蓝色的鱼尾，往这边御水奔去！我们当时不知道是他，处理了实验室才一路追到海边的！”
“你们没看见他被实验？”苏锦死死盯着程砚。
“当然！真被剖了还能有口气跑出来？何况当初收集的实验数据没有手术这一说，都是单体观察生你体征，抽血！”
程砚皱眉，随即也察觉到了不对，“怎么了锦锦？”
苏锦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舱内那个在痛苦中疯狂撞击、嘴里不断含糊不清的重复着“不要割我肉”的顾寒。
【不对。】
【这根本不是刚被抓的应激反应。】
【这是……刻进骨髓里的、已经被活体割肉过的记忆！】
“难道……不可能吧？”
“不是吧？”
“这怎么可能？”
苏锦喃喃出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