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这个人物,他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那不是简简单单吃苦受罪,是被扔进暗无天日的牢笼,尊严被踩进烂泥,日复一日承受暴力、羞辱、无休止的践踏。这件事,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死死钉在他的骨血里。
这份创伤衍生出了两件极其矛盾的东西。
第一:本能的戒备、厌恶别人的触碰。
长久的折磨,让他对绝大部分人的靠近,会生出生理性的抗拒、反胃、紧绷。除了苏锦。
唯独苏锦的触碰,苏锦的温度,是黑暗里面,唯一干净的解药。
第二:深入骨髓的自卑感。
监狱的烙印刻在了他的灵魂上。哪怕后来逃出牢狱,报了仇,哪怕他内心强大,这根刺也永远拔不掉。他心底永远在无声地质问自己:我满身污秽,我怎么配去碰一束干净的光?
所以在江南基地的时候,那一次不顾一切的表白、近乎自毁式的大胆,穿着单薄的衣物去赌一场交付,是他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可当苏锦推开了他。
那一瞬间,自卑的声音立刻在脑海里轰然炸响:看吧,果然如此。
但他又舍不得就此断掉那一点微光,于是退了一步,轻声说:没事,我会等你。
之后在温家复仇的那段日子,没有陆衍,没有程砚,没有旁人巨大的阴影。紧绷的弦难得松了下来。苏锦愿意牵他的手,疲惫了,敢安心窝进他怀里睡觉。
那些时刻,是他灰暗生命里一场偷来的美梦。
他甚至短暂地骗过了自己:也许……我真的可以。
直到回到京都,再度看见陆衍。
那个念头瞬间碎裂。
陆衍强大、体面、出身坦荡,没有不堪的过往,不必带着血淋淋的伤疤苟活,能够光明正大站在苏锦身侧。
一瞬间,那些腐烂冰冷的记忆全部翻涌上来。
那种“我很脏,我不配”的巨大羞耻感,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于是他主动缩了回去。
拼命往后退,刻意避嫌,压抑所有外露的渴望,把那团滚烫的爱意死死锁进心底的牢笼。
他逼着自己做一个懂事、不添麻烦的旁观者。
哪怕慕容冉冉不停朝他示好,周围的人不停劝说,他也始终冷淡回绝。可这份纠缠,也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一件残忍的事:所有人都在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别人”,没有人看见,他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苏锦。
再然后,就是那扇薄薄的木门。
屋内传出来的动静,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切割着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神。
嫉妒不是单纯的占有欲。
是美梦破碎之后,又被硬生生拽回去重温落差的剧痛。
他脑子里两种声音疯狂厮杀。
一个声音疯狂叫嚣:
你曾经牵过她的手!她睡在你的怀里!那样近,那样暖,你曾经拥有过那样近的距离!凭什么现在连靠近的资格都要被旁人剥夺?
而另一个声音,是来自地狱的低语,不停羞辱他:
你别痴心妄想。你是一个从泥污里面爬出来的人,满身肮脏。不要去玷污她。赶紧后退,不要惹人厌烦。
两种力量来回拉扯,撕扯他的神经。
陆衍的防备,沈墨的忌惮他感受得到,
程砚的排斥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就连后来者季夜也跟他们一起报团。
这些,他都知道,可能又能怎么样呢。
这不是很正常么?
如果是当年的他,遇到这么个妄想自己爱人的,还一身泥泞的人,也会想办法除掉的不是吗!
所以陆衍当初不顾一切的冲劲蟑螂群里救他,他是很震惊的!
承认陆衍够格的同时,他也忍不住嫉妒,可他只能偷偷舔舐伤口。
直到李柔那句斥责落下来。
那句“你没有规矩,不要逾矩”,成了压垮那道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句话仿佛当众敲定了判决书:
就连偷偷贪恋一丝念想,都是不被允许的。
长久筑起的心防,就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不是深思熟虑的侵略。
是长久压抑的屈辱、长久克制的爱恋、求而不得的痛苦,在一瞬间冲破了所有枷锁。
他明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代价可能是毁灭性的。
可能会换来苏锦永久的厌恶。
可能会撕碎他仅存的体面。
可那一刻,理智暂时溃不成军。
于是他伸手,把她拽了过来,低头,印下那一个轻轻的吻。
这个吻里面,混杂的东西太复杂了。
有爱,有疯狂,有嫉妒,有委屈,还有一丝绝望的、向命运短暂的反抗。
不是兽性,是一个被长久囚禁的灵魂,拼命伸出手,去抓一下那束快要彻底不属于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