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京城,天刚蒙蒙亮,上朝的官员们已经踏着晨露往皇宫去了,方府的西跨院里,方格还蒙在被子里睡得正香,连窗外的鸟叫都吵不醒他。
直到辰时过半,翠儿才端着洗漱水轻手轻脚地进来,看着床上鼓成一团的自家少爷,无奈地放轻了声音:“少爷,该起了,再睡下去,早饭都凉了。”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句:“不吃了,再睡半个时辰。”
“可别睡了。”翠儿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过来掀开了一点被角,“老爷下朝前特意过来了一趟,看您还睡着,脸都黑了,说您要是再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就过来掀您的被子。”
方格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顶着一头乱发,一脸生无可恋:“我爹真是,他上他的朝,我睡我的觉,两不耽误,怎么就非得盯着我。”
嘴上抱怨着,他还是慢吞吞地爬下了床,任由翠儿伺候着洗漱更衣。
换了身松快的月白锦袍,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头发松松地用玉冠束起,明明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打扮,偏偏他身上带着股漫不经心的闲散劲儿,半点没有浮夸气。
到了饭厅,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早饭,水晶包、蟹黄烧麦、熬得稠糯的莲子粥,全是他爱吃的。
方格往椅子上一坐,拿起筷子就吃,翠儿站在旁边,给他递着小菜,嘴里还念叨着:“苏姑娘一早就让人送来了这个月的账本,放在您书房了,还有城南张记的新出炉的蜜三刀,也一并送来了。”
“知道了。”方格咬了口烧麦,含糊不清地应着,“账本放着就行,她办事我放心。”
他这甩手掌柜当得心安理得,“来一跑”的事全交给苏小暖,分红按时到账,半点不用他操心,正好落得清闲。
吃完早饭,方格没回屋躺着,揣上钱袋,摇着折扇就出了门。
先往东市口的“来一跑”总铺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苏小暖正趴在柜台上,跟几个管事交代城际配送的事,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小掌柜的模样。
“哟,苏掌柜忙着呢?”方格笑着走了进去。
苏小暖一抬头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迎了上来:“方公子!你怎么来了?快坐,我给你倒茶!”
“不用忙,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方格摆了摆手,往柜台前一靠,“上次说的周边州县的线路,跑起来了吗?”
“跑起来了!”苏小暖激动地跟他汇报,“临州、通州的线路已经跑了两趟了,都顺顺利利的,商户们都特别满意,说比他们自己找脚行省心多了,又快又稳妥,好多商户都跟咱们签了长期合约!武清、固安那边的线路,这两天也能开起来!”
“行,干得不错。”方格笑着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两句,“长途配送,最要紧的是货物安全和时效,跟伙计们说清楚,路上别偷懒,货物交接一定要签好单据,别出了差错扯不清。还有,跑长途的伙计,多给点工钱,路上吃住都安排好,别让他们受了委屈。”
“我都按你说的安排好了!”苏小暖用力点头,把他的话记得牢牢的,“你就放心吧,肯定出不了差错!”
方格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跟相熟的老伙计们打了个招呼,看着铺子里井井有条的样子,也没多待,摇着折扇又出了门,往聚贤茶楼去了。
这会儿正是茶楼最热闹的时候,一楼的说书台上,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三国》,底下坐得满满当当,叫好声此起彼伏。
方格熟门熟路上了二楼,要了个临窗的老位置,点了壶雨前龙井,一碟瓜子,一碟干果,往椅子上一瘫,听着楼下的书,优哉游哉。
刚听了没一会儿,隔壁雅间的门帘一掀,几个穿着锦袍的公子哥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定国公府的嫡出三公子李景。
定国公府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开国勋贵,世袭罔替,如今手里还握着京营的部分兵权,在京城勋贵圈子里分量极重。
方家与定国公府是几代世交,方格和李景更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在京城纨绔圈子里,向来是焦不离孟的交情。
“格子!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李景大笑着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身后跟着几个世家公子,都跟着方格打过招呼,“你小子最近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喊你去赛马你不去,喊你去潇湘阁听曲你也不去,天天躲在哪儿快活呢?”
“快活什么,在家躺着呢。”方格笑着给他们倒了茶,“哪像你们,天天游手好闲的,我可是正经做生意的人。”
“拉倒吧你!”李景哈哈大笑,指着他打趣,“全京城谁不知道,你方格的铺子,全是人家苏姑娘在管,你就是个甩手掌柜,天天躺着收钱,还好意思说自己正经做生意?”
几人跟着哄笑起来,都是京城纨绔圈子里的人,谁不知道谁的底细。
李景又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对了,上回跟你说的,西郊马场新进了一批好马,都是从草原上运来的,脚力绝了,明天咱们去跑跑?赢了的人做东,晚上醉春风摆一桌,怎么样?”
“不去。”方格摆了摆手,一脸嫌弃,“跑一身汗,累得慌,还不如在这儿听书喝茶舒服。”
“你小子真是越来越懒了!”李景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斗鸡走狗、赛马斗蛐蛐,你哪样不是一把好手?现在倒好,天天就知道躺着,跟个没骨头似的。”
方格嗤笑一声,嗑着瓜子道:“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吗?现在才知道,躺着才是最舒服的。费那劲赛马干什么,赢了也就一顿酒,输了还闹心,不值当。”
几人又劝了半天,方格死活不去,他们也没辙,又围着他聊了半天最近京城的新鲜事,哪家的公子新纳了美妾,哪家的铺子出了新花样,斗蛐蛐的谁又赢了大钱,东拉西扯聊了一个多时辰,李景才带着人一窝蜂地走了,说是要先去西郊马场看看那批新马,改日再来磨方格一起去。
人都走了,茶楼里又清净了下来,方格靠在椅子上,听着楼下的说书声,晒着太阳,差点睡着了。
眼看着到了晌午,他才慢悠悠地起身,出了茶楼,往东街的巷口去了。
推开书店的木门,墨香扑面而来,南宫婉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轻声道:“方公子,你来了。”
“路过,进来坐坐。”方格笑着走过去,把手里拎着的一包松子糕放在柜台上,“刚买的,你尝尝。”
“多谢方公子。”南宫婉给他倒了杯茶,把桌角的稿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按你上次说的,我改了琴妖进国子监的那段,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方格拿起稿纸,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南宫婉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时不时给他添点茶,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安安静静的,格外闲适。
正看着,书店的门被推开了,柳如烟一身便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看见方格也在,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你,原来又在这儿。”
“柳捕头?找我有事?”方格放下稿纸,笑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