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的事有苏小暖全权打理，二十辆无人马车在京城各条固定线路上跑得稳稳当当，同城配送的生意垄断了小半个京城，每月的分红流水似的往他口袋里钻，压根不用他操半点心。
他每天的日子，依旧是日上三竿起床，吃了早饭就往聚贤茶楼钻，听一下午的说书，傍晚要么去东街的书店找南宫婉聊两句话本，要么被李景拉着去醉春风喝酒，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跟活神仙没两样。
这天午后，方格正窝在聚贤茶楼二楼的老位置，手里翻着南宫婉新写的话本手稿，桌上摆着一壶雨前龙井，一碟桂花糕，正看得入神，耳边就传来了熟悉的大嗓门。
“格子！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方格抬头一看，就见老赵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身后依旧跟着那个面瘫脸的护卫陆影，站在墙角一动不动，跟个木桩子似的。
“老赵？你怎么来了？”方格笑着合上手稿，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快坐，我还以为你回南边打理生意去了，好些天没见你了。”
“嗨，生意上的事，哪有跟你喝酒聊天重要。”老赵哈哈一笑，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灌下去，脸上却没了往日的笑意，眉头紧锁，看着一肚子的烦心事。
方格挑了挑眉，往嘴里塞了块桂花糕，随口问道：“怎么了这是？看你愁眉苦脸的，生意上出问题了？还是家里的小子又惹你生气了？”
老赵重重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满脸的无奈：“生意上的事倒是还好，就是底下那些分号的掌柜，太不让人省心了。”
他顺着之前南北杂货商人的身份往下说，心里却憋着一肚子的火。
前阵子吏部卖官鬻爵的案子刚查完，他就让巡检司顺藤摸瓜，查了查京中各衙门的账目，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京里二十多个衙门，几乎个个都有乱报账的毛病，公车私用成风，明明是办私事，却把马料、驿站的花销全算在公费里；公款吃喝更是离谱，一顿宴席动辄几十上百两银子，全从衙门的公费里出，最后都算到了国库头上。
他召集群臣议了好几次，让御史台想办法整治，可那些老臣吵来吵去，要么说要严刑峻法，要么说要削减公费额度，吵了半个月，也没拿出个能落地的法子。毕竟这些事，满朝文武几乎人人都沾，谁也不想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
老赵心里憋火，又没法跟旁人说，只能来找方格，借着生意的由头，问问这小子有没有什么好法子。在他眼里，就没有这小子解决不了的事。
“你是不知道，我在全国开了几十家分号，每个分号都有掌柜管事，配了马车、账房。”老赵顺着话头往下说，一脸的头疼，“可这些人，拿着我的钱，不干正事。明明是自己家走亲访友，非要用铺子里的马车，马料、人工全算在铺子里的账上；明明是自己家请客吃饭，转头就把账单拿到铺子里报销，说是招待客商。我派了账房去查，他们就做假账应付，查来查去，也管不住，一年到头，光这些不明不白的花销，就得扔出去上万两银子。”
他越说越气，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不光我家这样，同行里那些大商号，家家都有这毛病，大家都愁得不行，想了无数法子，又是扣工钱，又是换人，都不管用。格子，你脑子活，你给我出个主意，这事儿到底该怎么管？”
方格听完，忍不住笑了，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就这点小事？”
老赵眼睛瞬间亮了，立马坐直了身子，凑过来道：“怎么？格子，你有法子？”
“这事啊，简单。”方格放下茶杯，张口就来了他的口头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管不住，无非就是账目不透明，花多花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钱，自然不心疼。”
老赵连连点头，满脸的认同：“没错！就是这个理！花公家的钱，谁也不心疼！可就算让账房盯着，他们也能联手做假账，防不胜防啊！”
“那是你法子用错了。”方格摆了摆手，一条条给他说得明明白白，“你别光盯着账房，也别光靠罚钱扣工钱，没用。你就定三条死规矩，保管没人敢乱花一分钱。”
“第一，所有的公车，每一辆都单独造册登记，每次出门，必须写清楚去哪、办什么事、去多久、用了多少马料，谁用的谁签字画押，月底把所有马车的出行记录、里程花销，全贴在分号门口，让铺子里所有伙计都能看见。谁要是私用公车，一查一个准，全铺子里的人都盯着，他就算想作假，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第二，所有的宴请报销，必须提前报备。谁请客、请的谁、为什么请、打算花多少钱，提前写清楚报给总号，批了才能请，不报备的账单，一律不给报。月底把所有报销的宴请账单，连带着请客的事由、参与的人、花了多少钱，也一并贴在分号门口，公示出来。谁要是敢把自家吃饭的账拿来报销，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也丢不起这个人。”
“第三，每三个月，让总号的账房把所有分号的花销，汇总成一张大榜，哪个分号公车花销最多，哪个分号宴请钱花得最狠，全写在榜上，贴在总号大门口，所有分号的掌柜来总号开会，都能看见。谁花的钱超标了，谁就是榜上的倒数，当着全行业的面丢人，次数多了，直接撤了他的掌柜职位，永不录用。”
方格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补充道：“就这三条，简单得很。核心就是把账摊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着。花公家的钱不心疼，可丢面子心疼啊。谁也不想天天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他占铺子里的便宜，自然就不敢乱花钱了。”
老赵坐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当了十八年皇帝，跟朝堂上的贪腐斗了十八年，为了这些公款吃喝、公车私用的事，跟大臣们吵了无数次，想了无数严刑峻法，可始终没法根治。可眼前这小子，随口三句话，就把死结彻底解开了。
是啊，把账全公开，让所有人都盯着，谁超标谁丢人，不光要担责任，还要丢面子。这法子看着简单，却比多少条律法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