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
九个声音,九种语调,同时砸进念念脑袋里。
霍去病嗓门最大:“行军我最懂!听我的!”
诸葛亮紧跟着:“先定路线再动脚。”
司马光接上:“路线需参照地势。”
鲁班闷声插了一句:“车轴松了,走个屁。”
四句话叠在一起,念念的小脑袋嗡嗡响,两只手捂住耳朵。
“一个一个说!念念脑袋要炸啦!”
识海安静了半秒。
姜子牙的鱼竿往膝上一横,不轻不重咳了一声。
九个人全闭嘴了。
老者慢悠悠开口:“走路的事,去病说。方向的事,司马光说。吃喝的事,神农管。天气的事,诸葛亮看。车坏了找鲁班。到了岔路,老夫来。”
他顿了一拍。
“其余的人,少说话。”
李白抱着空酒壶往后一靠:“那我干嘛?”
“你负责好看。”霍去病嘴里叼着草茎,接了一句。
墨子闷声补了一句:“我看后路。”
大禹蹲在角落,瓮声道了一个字:“嗯。”
念念听完,咧开嘴笑了,缺了门牙的小嘴露出一截粉色牙床。
“出发!”
晨光铺满谷口。
念念两只手攥着独轮车的把手,小身板微微前倾,脚下用力,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竹篓绑在车上,里面塞着烤薯、草药包、净水竹筒,还有她的木弩。
拉杰什走在前面开路,石矛扛在肩上。
朴正勋在后面拖着一捆备用木棍,走三步喘一口。
出了谷口,地势渐渐开阔。
碎片大地在天灾之后变了样,原来的林地塌了一大片,露出灰白色的岩层,像被人扒掉了皮。
远处正中央,那道白色光柱冲天而起,即使在日光下也刺目得很。
霍去病的声音响了。
“步子太碎。念念,脚往前迈的时候,脚跟先落地,身体跟上去。一步一步匀着来,别急。”
念念试了试,脚跟先着地,再过渡到脚掌,果然比之前省力不少。
“对。就这个节奏。保持住,你能多走一倍的路。”
霍去病的声音带着笑意。
“当年千里奔袭匈奴,就是这么走的。只不过我骑马。”
念念推着车走了小半个时辰,路开始上坡。
车轮碾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念念咬着牙往前推,小脸涨得通红。
“停。”鲁班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
念念停了。
“左轮轴。你低头看。”
念念蹲下去,歪着脑袋看车轴。
左边的车轮和轴之间有一条细缝,木头卡木头的接口松了,每转一圈就晃一下。
“再走半里路就散架。”鲁班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找一块薄石片,塞进去。对,就那个缝。石片不能太厚,一指宽就够。塞紧了之后,外面缠两圈藤条。”
念念照做。
她从地上捡了一块薄石片比了比大小,塞进车轴的缝隙里。太松。
换了一块,稍微厚一点。塞进去,刚好。
她又从竹篓里翻出备用的韧藤,咬着一头,两只小手绕着车轴缠了两圈,用力拽紧。
鲁班哼了一声:“行。六十分。”
念念眉开眼笑:“六十分是什么?”
“及格。不丢人,也别得意。”
念念推着修好的车继续走,车轮不晃了,推起来顺畅了许多。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神农的声音响了。
“右边那片矮灌木,叶子圆的那个,根能吃。拔出来洗洗泥,生嚼补水。”
念念跑过去,两只手刨土,拔出一根白色的块茎,在衣角上蹭了蹭泥,咬了一口。
脆的,带一点甜味。
“好吃!”
她又拔了几根,分给拉杰什和朴正勋。
朴正勋嚼了两口,表情复杂:“有点像地下城的三号营养块。但好吃一万倍。”
午后,天色变了。
西面的云层厚了起来,从灰白变成铅灰,压得越来越低。
诸葛亮的声音适时响起。
“西风转北,云厚而低,两个时辰内有雨。不大,但会让路面打滑。趁干的时候赶路,找一处岩壁可以暂避。”
念念加快了脚步。
识海里,霍去病嘟囔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诸葛亮轻摇羽扇:“观天象而已。”
“我打匈奴那会儿,天气全靠赌。”
“所以你二十三岁就没了。”李白懒洋洋补了一刀。
霍去病炸了:“你说什么?!”
姜子牙的鱼竿轻轻一颤:“闭嘴。都闭嘴。丫头在走路。”
安静了。
念念憋着笑,小肩膀一抖一抖。
拉杰什扭头看她:“你笑什么?”
“脑袋里的爷爷们在吵架。”
拉杰什已经习惯了。他早就不问“什么爷爷”这种问题了。
下午申时,路到了一个分岔口。
左边是一条平坦的砂石路,从两座矮丘中间穿过去,视野开阔。
右边是一条狭窄的沟道,两侧是天然的石壁,底部有干涸的溪床,石头密布。
念念正要往左走。
“停。”姜子牙的声音沉了下来。
念念的脚定住了。
“看地上。”
念念低头。
左边那条砂石路上,有脚印。
一串很深的脚印。
靴底的纹路粗而规整,步幅很大,但左脚的印比右脚浅,间距也短一些。
左腿有伤的人。
步幅大但不均匀,说明在赶路,而且在忍痛。
姜子牙的声音不急不缓:“认出来了吗?”
念念蹲下去看了两秒。
“杰克叔叔。”
她的声音轻了。
拉杰什猛地攥紧石矛,目光扫向砂石路的远端。
空的。人已经走了。但脚印还新鲜,边缘的沙粒没有被风吹散。
“最多领先我们两个时辰。”司马光的声音精准地切进来。
诸葛亮接道:“左路开阔,他走这条说明他不怕被人看见。一个受伤的人不怕被看见,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在做诱饵。”
识海里安静了一拍。
李白的声音响了,懒洋洋的,但带着一股冷意。
“直接走过去。怕他做什么。”
大禹蹲在角落,瓮声开口:“看右边那条沟。走过去能省两里路。”
墨子接了一句:“走沟底。两侧石壁是天然掩体。有人从上面看,看不见。”
姜子牙的鱼竿轻轻一晃。
“走右边。”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向右边的沟道。
“帕特叔叔,走这边!”
拉杰什看了一眼那条窄沟,又看了一眼左边的脚印,二话不说扛起车把帮念念抬过门槛石。
朴正勋跟在后面,脚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嘴里嘀咕着什么。
沟道里凉快,两侧石壁挡住了日头和侧风。
干涸的溪床虽然石头多,但独轮车的窄轮刚好能卡在石缝间,反而比砂石路上更稳。
念念推着车往前走,步子比出发时稳了很多。
脚跟先落地,身体跟上。霍去病教的节奏,她已经走顺了。
四个月前,她还在地下城舔营养液的瓶盖。
现在,她推着独轮车,走在碎片大地的沟壑里,身后跟着两个成年男人,脑袋里装着九个老祖宗。
拉杰什走在后面,看着念念的背影,忽然对朴正勋说了一句。
“她长高了。”
朴正勋擦了一把汗,眯着眼看了看。
“好像是。起码高了半个指节。”
念念没听见。
她的眼睛在看前方。
沟道到了尽头,两侧石壁慢慢矮下去,视野一点一点打开。
夕阳从西面切过来,把整片碎片大地染成了深橘色。
然后她看见了。
远处。
碎片大地的正中央。
一座巨大的穹顶建筑,半埋在土中,只露出上半截弧形的顶部。
穹顶的表面布满了裂纹和青苔,但那种弧线的精确和规模的宏大,即使埋了一半,依旧让人喘不上气。
白色光柱从穹顶的裂口中冲出,直贯天穹。
念念的脚步停了。
独轮车的把手从她手里滑下去,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仰着脖子,嘴巴张开,眼睛里映着那个庞然大物的轮廓。
识海深处。
九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姜子牙的鱼竿停在半空,老者浑浊的眼底有光在翻涌。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蓝星最后的记忆,都在那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