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迈过门槛。
脚踩上去的地面是光滑的石板,凉凉的,隔着草鞋底也能感觉到那种沁人的冰。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没有声音,像是从来没开过一样。
前方是一条笔直的通道。
很长。
长到看不见尽头,只有远处一个模糊的光点,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通道不宽,三个拉杰什并排走刚好能塞满。
但很高。
念念把脑袋仰到最大,脖子酸了,还是看不到顶。
穹顶消失在一片幽暗里,只有两侧墙壁上的光把通道照亮。
光从墙里透出来。
不是灯。是画。
两面墙壁,从脚边到头顶看不见的地方,全是画。
第一幅画就在她左手边。
念念停下来,歪着脑袋看。
画的颜色很暗,棕红和黑交织在一起。
一群人围着一团橙色的东西蹲着,手伸出来,像在烤火。
火。
念念认识火。
子牙爷爷教过她的。
“火。”她小声说。
手指不自觉地伸出去,指尖碰到了墙面。
凉的。但画上那团火的颜色那么暖,她觉得指尖好像真的有一点热度。
识海深处,神农的肩膀动了一下。
老农没说话,只是嚼草叶的动作停了。
念念收回手,往前走了两步。
第二幅画。
一个人弯着腰,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往土里戳。
旁边画了绿色的小苗,从土里冒出来,一株两株三株,排成一排。
种东西。
念念看了几秒,又往前走。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她走得很慢。
每一幅都看,每一幅都用手轻轻碰一下。
像在跟画里的人打招呼。
通道两壁的画在变。
人变多了,穿的衣服变了,房子从矮的变成高的,从土的变成石头的。
有人在河边弯腰。
有人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在走。
有人拿着一根长杆子站在田里。
识海里,神农终于出声了。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喉咙里塞了一把土。
“那是稷。”
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抽一抽。
念念没听见。
她已经走到了更前面。
墙上的画变了色调。
从棕红变成了青绿色,铜绿的光泽从墙面渗出来。
画上的东西方方正正,像大鼎,像铜器。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念念一个都不认识。
再往前。
一幅巨大的画占了整面左墙。
念念停住了。
画上是水。
到处都是水。
浑浊的、暴怒的水从天上倒下来,把山淹了,把树淹了,把房子淹了。
水里有人,在挣扎。
但画的中间,一个人站着。
脚踩在泥里,手举着一根长柄的工具,面朝洪水。
背影很小,水很大。
但那个人没有退。
识海角落里,大禹蹲着的姿势没变。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了自己额头上。
掌下的眼睛闭着。
耒耜轻轻靠在他肩上,无声。
念念的手指抚过那幅画,指尖划过画中人的背影。
她不知道那是谁。
但她觉得那个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
往前走。
画里出现了城墙。
不是小墙。
是从画面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看不见终点的长墙。
墙上站着人,墙下也站着人。
念念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好长好长好长。”
再往前。
画上有马。
很多很多马,在草原上奔跑。
马背上有人,举着什么东西,冲向远方。
霍去病从识海的石面上站了起来。
少年将军盯着那幅画,嘴唇紧抿,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
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念念继续走。
画上出现了一个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竹片,手里握着笔。
旁边堆满了书卷,高高低低。
司马光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低下头,正了正衣冠,朝着那面墙的方向,端端正正拱了一次手。
再往前。
画上出现了船。
大船。
无数大船排在海面上,帆鼓着风,朝远方驶去。
海浪画得很高,但船更高。
念念从没见过海。
但她觉得那些船好勇敢。
通道两壁的画越来越密,颜色越来越丰富。
有人在织布。
有人在烧窑。
有人在造桥。
有人拿着一把尺子在量什么东西。
鲁班的手动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十根手指在膝盖上做出了凿刻的动作,虎口张开,手腕旋转,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凿子。
铜钉般的眼睛盯着墙上那幅造桥图,嘴唇动了两下。
“那个卯榫不对。”
他说了一句。然后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但够了。传下去了,就够了。”
念念的脚步没停。
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霍去病教的节奏。脚跟先落地,身体跟上。
她的右手一直贴着墙壁,指尖划过每一幅画的边缘。
画从她指尖下流过去,一个时代接着一个时代。
她不认识画上的字。
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
不知道那些事有多伟大。
她只知道,画里的人好多好多。
他们在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流血,有的在种地。
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没有一个是往回走的。
念念走了很久。
久到她的小腿开始酸了,久到她数不清自己看了多少幅画。
然后她停下来了。
因为她看到一幅画,画上的人在哭。
很多人在哭。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人也是灰的。
画面里有火,但那些火不是温暖的火。
是烧东西的火。
念念看着那幅画,小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们怎么了?”
识海里没人回答。
九个人都沉默着。
念念又往前走了几步。
墙上的画变了。
灰色还在,但灰色里面冒出了一点红。
红色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人还是在往前走。
画的最后,不再是灰的。
是一面红色的旗。
很大的旗。
识海深处。
李白偏过头去,抱着腰间空空的位置,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诸葛亮的羽扇合在手中,没有打开,眼底有水光。
墨子立在最末,木盾靠着肩。方正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攥着盾沿的手,在发颤。
念念的手指从最后一幅画上滑落。
通道的墙壁到了尽头。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走过来的那条长长的路。
两面墙壁上的画在幽光中静静浮动,从最远处的火种一直到她脚下的红旗。
好长好长的一条路。
“这些人好厉害。”
她的奶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了一下。
轻轻的。
带着一种四岁孩子说不出来的郑重。
识海深处,姜子牙闭着眼。
鱼竿横在膝上,一动不动。
老者的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三千年前渭水河畔的最后一阵风。
“丫头。”
“嗯?”
“那些人。”
姜子牙的声音停了一拍。
他睁开眼。
浑浊的、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
“就是我们。”
念念愣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画。
种地的人。治水的人。骑马的人。造桥的人。写字的人。举旗的人。
“都是爷爷们?”
没人回答。
九道身影站在识海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念念觉得脑袋里暖暖的。
像有人在轻轻拍她的头。
很多只手。
她吸了吸鼻子,转回身,面朝通道的尽头。
光点还在前面。
近了。
走了十几步,通道豁然开朗。
一个圆形的空间出现在尽头,穹顶在头顶合拢,顶部有一个圆孔,白色的光从圆孔中垂下来,落在正中央。
光落在一个石台上。
石台不大,半人高,方方正正。
石台上面,放着三样东西。
念念走近了。
左边是一卷发黄的竹简,竹片上刻满了字,字迹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中间是一枚拳头大的圆形玉石,通体温润,内部有金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
右边是一把钥匙。
黑色的。
钥匙的齿部造型极其复杂,像某种精密的机关。
钥匙下面压着一行字。
念念不认字。
但识海里,九个人同时看见了那行字。
九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姜子牙的鱼竿从膝上滑落,老者猛地站起来,浑浊的眼底寒光与惊色并存。
“选一样。”他的声音紧了。
“只能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