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扛着铁铲跟上来的时候,韩信已经走出了基地北门。
拉杰什把念念往背上颠了颠,小跑两步追上去。
“方舟。”韩信头也没回,“西北方向那三个人,现在什么位置?”
黑匣子的电子音从念念怀里传出来。
“西北方向目标已停止移动,距基地直线距离九点七公里,位于一条干涸河床区域。”
“停了?”拉杰什的步子慢了一拍。
伊万从后面接话,声音沉。
“走不动了。”
韩信没评价。他调整了方向,脚步往西偏了十五度,旗杆换到左肩。
识海里,霍去病的声音飘过来。
“九公里多,咱们走过去得两个时辰。”
“一个半。”韩信的声音淡淡的,“我不走大路。”
念念趴在拉杰什肩头,小脸被风吹得通红。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基地围墙,又转回来看韩信的背影。
旗旗叔叔走路的样子跟别的叔叔不一样。
别的叔叔走路会东张西望,会停下来看地上的脚印,会蹲下来摸土。
韩信不看。
他的眼睛只盯前方,步子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伊万跟在侧后方三十步的位置。猎人没走韩信走的路,而是贴着左侧的碎石带平行推进。
没人让他这么走。
但他就是这么走了。
韩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识海深处,孙武的声音极轻。
“猎人出身,本能就会压侧翼。”
姜子牙摸着胡子笑了一声。
“所以他说叫跑得快的叔叔,选的是伊万。”
荒原上的风越走越干。
脚下的土从灰褐色变成龟裂的黄白色,裂纹像蛛网一样往四面铺开。
一个小时过去。
念念的水壶里还剩小半壶水,她低头看了看,没喝。
拉杰什注意到了。
“渴了就喝。”
念念摇头。
“那三个人更渴。”
拉杰什没再说话。他把念念往上托了托,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二十分钟,伊万在左侧突然蹲下来。
他的手掌贴着地面,五指张开,纹丝不动。
韩信停了。
不是因为伊万的动作。是因为他也看见了。
前方两百米,地势陡然下沉,形成一道宽约三十米的干涸河床。河床底部的淤泥已经干裂成碎片,像摔碎的陶盘。
三个人形的黑点,趴在河床正中央。
一动不动。
“找到了。”伊万站起来,语气平。
韩信的目光在河床两侧的高坎上扫了一圈。
没有伏兵痕迹。没有脚印。没有观察哨。
他的旗杆往前一指。
“下去。”
伊万第一个滑下河坎。他的身体压得极低,半蹲着快速接近那三个人形。
十米。
五米。
他停住了。
三个人。两男一女。
最前面那个年轻人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黑色石刀。他的嘴唇干裂到翻出白皮,颧骨高高突起,皮肤被晒成深铜色。
他身后的女人已经昏过去了,侧躺着,胸口起伏极弱。
最后面那个男人靠在一块石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
伊万回头看韩信。
韩信没下来。他站在河坎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人。
拉杰什抱着念念也到了坎边。念念探出脑袋往下看,小脸上的表情变了。
“叔叔,他们……”
“活着。”伊万的声音传上来,“但快了。”
这时候,那个趴在最前面的年轻人动了。
不是自然的苏醒。是听见了人声后,身体里仅剩的求生本能被激活。
他的手指在干裂的泥地上抠了一下,整个人颤抖着撑起半边身子。
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却在对上伊万的目光时,骤然收紧。
他举起了石刀。
动作慢得离谱。手臂在发抖,石刀的尖端画着小圈。
但他举起来了。
伊万没动。
他甚至没站起来,就那么半蹲着,看着这个已经脱水到极限的年轻人用全身仅剩的力气举着一把石刀。
河坎上方。
韩信的旗杆从肩上取下来。
他沿着坎壁走下去,步子不急不慢。碎土从他脚边滚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年轻人的石刀转向了他。
刀尖对准韩信的方向。
韩信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年轻人的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嘶哑的音节。
方舟自动翻译,电子音从念念怀里传出来。
“别……过来。”
韩信的脚抬起来。
不重。
旗杆杆尾轻轻磕了一下年轻人的手腕。
石刀脱手,弹到两米外,插进干裂的泥里。
年轻人的身体往前栽倒,手掌撑在地上,十指陷进泥缝。他抬起头,眼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快要熄灭的东西。
韩信蹲下来。
旗杆横在膝上。他的目光平视这个年轻人的脸。
“你叫什么。”
方舟翻译过去。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三秒。
“帕查库提。”
韩信点了一下头。不是打招呼,是确认。
“你的英魂呢?”
帕查库提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没回答。
但韩信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散了。”韩信替他说完,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
帕查库提的牙齿咬住了干裂的下唇。
念念从河坎上滑下来。拉杰什没拦住她,赶紧跟着跳下去。
四岁半的小女孩跑到帕查库提面前,仰头看着他。
然后她把自己的水壶递了出去。
小铁壶在阳光下反着光,里面的水晃了晃。
帕查库提盯着那个水壶。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韩信没催。
帕查库提的目光从水壶移到念念脸上,又移到韩信脸上。
他接过水壶。
手指碰到铁皮的时候在抖。不是冷,是身体已经失去了精准控制的能力。
他没喝。
他把水壶递给了身后昏迷的女人。
韩信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意外。是记下了。
伊万已经走到后面那个靠石头的男人身边,把自己的水袋塞到他嘴边。男人的喉咙动了一下,水从嘴角流下来,他呛了一声,但还是拼命吞咽。
帕查库提把水壶凑到女人唇边,一点一点地倒。
女人没有醒,但她的喉咙在动。
念念蹲在旁边看着。她的小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没说话。
韩信站起来。
“你们三个这么走下去,还有六个小时就死。”
帕查库提的手停了。
“但你运气好。”韩信低头看着他,“你后面有一支四个人的队,速度比你快。他们再有八个小时就能追上你。”
帕查库提的瞳孔缩了一下。
“四个人的队来了之后会干什么,你心里清楚。”韩信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三个走不动的人,身上还有没搜干净的物资。对他们来说,你比路边的石头有用。”
帕查库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发软,晃了两下,没站住。
韩信看着他挣扎,没伸手。
念念往前走了一步。
“念念帮你……”
韩信的旗杆横过来,轻轻挡住了念念的路。
念念抬头看他。
韩信没看她。他看着帕查库提。
“跟我走,能活。”
帕查库提终于站起来了。靠着一块干裂的泥墩撑住了身体,膝盖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变。
从最初被打掉石刀的屈辱,到脱水濒死的绝望,再到此刻。
此刻是什么?
他还不确定。
“不跟,你们三个在这儿等死。”韩信的旗杆收回来,往肩上一扛,“或者等后面那帮人追上来,把你们当路粮。”
帕查库提的喉结动了一下。
“代价是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砾在铁皮上摩擦。但这句话问得很清楚。
他不是一个会接受无条件施恩的人。哪怕快死了,他也要先问清楚。
韩信看着他。
旗杆从肩上取下来,杆尾点了一下地面。
“替我跑一趟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