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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脚下的碎石从灰色变成褐红色,地势不断抬高,视野被连绵的矮丘切割成碎片。

风从丘顶灌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他在第三道丘脊后面看见了人。

六个身影。分散在一处凹地的两侧,占据了高低不同的位置。不是随便站的,是打过仗的人才会有的布阵习惯。

皮埃尔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把背上那卷帆布往上颠了颠,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布,举过头顶。

对面没有反应。

六个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皮埃尔继续走。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但步子没变。那块白布被风吹得乱晃,他攥得紧了些,手心里全是汗。

走到丘脊中间一块平坦地带的时候,对面的人动了。

不是六个。

是一个。

一个金发的年轻人从最左侧的高坡上走下来。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均匀的嘎吱声。

两个人在相距十米的位置同时停住。

皮埃尔看清了对方。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颧骨高,眼窝深,瞳孔的颜色浅得发灰。手指粗短,指节上有厚实的老茧,不是握刀磨出来的茧,是锤子和凿子留下的痕迹。

工匠。

皮埃尔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工匠不会上来就砍人。

金发年轻人也在打量他。目光从白旗移到他脸上,又移到背后那卷鼓鼓囊囊的帆布上,最后回到他脸上。

“一个人。”

方舟的翻译音从皮埃尔胸口的转接器传出来,带着一点延迟。

不是问句,是确认。

皮埃尔点头。

“一个人。”

沉默。

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掀起一小片沙尘。

皮埃尔不打算干等。他弯腰把背上的帆布卸下来,蹲在地上慢慢展开。帆布摊开的声音在风里很轻,但对面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来。

十把铁刀。

刀身没有装饰,没有花纹,刃口只做了基础的打磨。灰黑色的金属在日光下泛着哑光。

但每一把刀的刃线都是直的。刀身厚度均匀,握柄比例精准。

皮埃尔一把一把地将铁刀插进碎石地里。十把刀排成一排,刀柄朝上,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嗡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后两步。

“给你们的。”

金发年轻人没动。

他盯着那排铁刀看了很久。

皮埃尔等着。他的余光扫过对方身后的几个人。五个人里有三个明显疲惫到了极限,靠在石头上连站直的力气都省了。

还有一个人站在最后面。

穿着旧式军装,领口立得很高,肩章的纹样看不太清。个子不高,身姿却挺拔得不合常理。

皮埃尔多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右手是透明的。

光粒从指尖往上碎散,和午后的扬尘混在一起,一阵风过来就带走几丝。

英魂。

正在消散的英魂。

皮埃尔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他塞在口袋里的手指收紧了。

金发年轻人终于迈步了。他走到那排铁刀面前,蹲下来,拔起最左边那把。

他没试刃口。

他翻过刀身,用拇指按住刀背靠近柄部的位置,指腹沿着金属纹理慢慢推过去。然后他把刀举到眼前,眯着眼看刀身的截面。

工匠验货的手法。

皮埃尔认得出来。这个动作他在巴黎旧城区的打铁铺里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不是看锋不锋利,是看金属的密度和压制工艺。

年轻人的手指停在刀身中段。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吃惊。是一种很短的凝滞。

皮埃尔读出了那层意思。这把刀的品质已经远远超出了手工锻打能达到的水准。工匠的手指不会认错。

金发年轻人把刀翻回来,掂了掂。掂了两次。

“机器?”

一个词。

皮埃尔点头。

“冲压成型。一天出五十把。”

攥刀的手上青筋鼓了一下。

对方的队伍里传来一阵压低的议论声。那三个靠在石头上的人也抬起了头。

金发年轻人没回头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钉在皮埃尔脸上。

然后他问了。

“你们想要什么。”

不是“你们要什么”。

“想”这个字里有分寸,有退路,但也有底线。

皮埃尔在心里把韩信的话翻了一遍。白送,不提条件。饵不带钩。第一口得让鱼觉得安全。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几个坐着喘气的人。

又看了一眼那个右臂已经碎成光粒的英魂。

不能白送。

这个人不会接受没有价码的东西。工匠的脑子不接受“免费”这个概念。你把东西白送到他面前,他一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琢磨你到底图什么。

跟聪明人打交道,坦诚比套路管用。

皮埃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你们英魂的情况,还撑得住几天?”

金发年轻人的脸沉了下去。

他没否认,也没回头看身后那个穿旧军装的身影。这个细节让皮埃尔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不看,是因为不想暴露英魂到底还剩多少时间。

皮埃尔往前走了一步。十米变成七米。

“我不绕弯子。”

他的声音压低了。方舟的翻译音也跟着低了半拍。

“你们没有工厂。没有稳定水源。没有据点。你那几个兄弟的状态,再走三天就撑不住了。”

风灌过来吹动了他的衣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没有笑。

“冬天要来了。”

对面五个人里有两个动了一下。身体本能的反应。听到了,也听进去了。

金发年轻人咬了一下牙。

“所以呢。”

“六个人的劳动力。”皮埃尔伸出一根手指,“还有你们英魂消散之前,能传下来的东西。”

他没说“军事知识”四个字。因为那个穿旧军装的英魂正在用一种很老练的目光审视他。在一个军人面前把他的价值说得太精确,不礼貌。

金发年轻人把那把铁刀立在地上,刀尖抵着碎石,双手叠在刀柄顶端。

他的灰色瞳孔在皮埃尔脸上停了五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

他看向那个穿旧军装的英魂。

英魂的面容苍老,刻着战场上才会留下的痕迹。右臂从指尖往肘部碎散成光粒,飘在阳光里,和普通的尘埃混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这位名叫古斯塔夫的老兵在这一刻想了什么。

他看了看那排插在地里的铁刀。又看了看自己已经不存在的右手。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金发年轻人收回目光。

他弯腰把其余九把刀从地上拔出来,一把一把摞在臂弯里。每把刀的放置位置都经过手指的微调。

工匠对待工具的方式。

皮埃尔的呼吸松了半口。

对方开始收东西了。

金发年轻人抱着刀走回自己的队伍,一人分了一把,剩下四把用帆布重新裹好搭在肩上。整个过程没跟任何人商量,也没人提出异议。

沉默的服从。

然后他转回来。

手里还留着最开始那把。他把刀挂在腰间的皮扣上,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脱落。

“我叫埃里克。”

“皮埃尔。”

埃里克的灰色眼睛直直地对着他。

“刀我收了。条件我听见了。”

声音不高,被风削去了棱角,但每个字落得准。

“给你一个我的条件。”

皮埃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埃里克的下巴抬了半分。

“我要见你们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