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森把外套脱了。
单手解扣子,速度不快,一颗一颗。他的左袖从肩膀处就是空的,布料被风灌满了形状,晃荡着。
艾琳伸手要接那件外套。
尼尔森没给她,随手搭在栈桥的混凝土柱子上,转身走向那艘巡逻艇。
“工具箱。”
拉杰什扛着从基地搬下来的铁皮箱子小跑过来,箱子里的扳手和铁锤碰得叮当响。他把箱子放在尼尔森脚边,退了两步。
尼尔森蹲下去,右手翻开箱盖,目光在里面扫了一圈。
他拣出一把铁锤,夹在右腋下。又捞出一卷麻绳,叼在嘴里。膝盖顶着船壳站起来,整个人贴上去。
他的右手摸到船底第三块铁板的接缝处,指腹在锈蚀的金属上滑过,停住了。
“这里。皮埃尔,把那块备用铁板切成巴掌大。”
皮埃尔已经在量尺寸了。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赶时间。
念念蹲在栈桥边上看着尼尔森干活。她的脑袋歪着,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
尼尔森的动作很慢。
一只手干两只手的活,每一个步骤都要拆成三步。拧螺栓的时候,他用膝盖把扳手柄顶死在船壳上,右手握住另一端发力。拉绳索的时候,麻绳一头咬在嘴里,牙齿用力到腮帮子的肌肉全鼓了起来。
没人帮他。
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上。
拉杰什试过一次,伸手去扶那块晃动的铁板。尼尔森头都没回,说了一个字。
“走。”
拉杰什的手缩回去了。
他看见尼尔森的右臂在发力的时候,肌肉绷得像要从皮肤底下弹出来。
但同一只手臂的指尖,光粒在不停地碎落。
念念站起来了。
她走到工具箱旁边,把里面的铆钉一颗一颗捡出来,码在自己面前的石头上。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
尼尔森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息。
“中间那排。给我三颗。”
念念蹲着挪过去,两只小手捧起三颗铆钉,踮脚递上去。
尼尔森伸手来接。
第一颗,指腹碰到念念的掌心,凉的。
第二颗,指尖蹭过念念的手指,触感变轻了。
第三颗。
念念的手顿住了。
尼尔森的食指从她的掌心穿了过去。
不是碰到了。是穿过去了。她的手心感觉到一阵凉意,像被风吹过一样,什么都没碰到。
铆钉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念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什么都没有。她再抬头看尼尔森的手指。指尖透明了。光从背后的岩壁直接透过他的手指照到这边来。
念念没说话。
她把那颗掉在地上的铆钉重新捡起来,放在石头上。
然后她蹲在原地,不动了。
艾琳在三步之外记录尼尔森报出的修补数据。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刮了很久。纸上写了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笔画歪歪扭扭的。
她什么都看见了。
韩信的脚步声从崖壁小路的拐角传下来。他扛着旗杆走到栈桥边,没靠近修船的地方,只站在远处看了十几秒。
“多久了。”
“四个小时。”拉杰什低声答。
韩信的视线落在尼尔森的后背上。那件白衬衫被汗水洇湿了大半。他的肩胛骨在衬衫下面隆起又落下,节奏稳定。
但他的双脚已经开始发虚了。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是海水溅湿了裤腿。
韩信转身走了。没说第二句话。旗杆在碎石滩上拖出一道浅沟。
第五个小时的时候,舵轴连杆接好了。
尼尔森从船底爬出来,右手的指甲盖劈了两个,血和铁锈混在一起。他没擦。
他走到船尾,蹲下去看了看螺旋桨。三片叶片,一长两短。那片短的是他用备用铁板硬敲出来的弧度,表面坑坑洼洼。
“能转。”他自言自语。
艾琳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底舱密封呢?”
“最后一步。”
尼尔森站起来。站的过程比之前慢了很多。他的膝盖打了个颤。
艾琳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肘部。
手指触到实体了。还是实体。但比正常人的体温低得多。
尼尔森看了她一眼。没说谢谢,也没说不用。他只是把视线移回船底。
“加热那罐松脂。涂在接缝处。三层。”
皮埃尔已经在烧了。拉杰什把铁罐端过来的时候,松脂冒着焦糊味。尼尔森接过罐子,右手用刷子把黑褐色的稠液一层一层抹上去。
刷第三层的时候,天色变了。
东边的海平线上有一条极细的灰白线。不是太阳。太阳还没出来。是天要亮了的前兆。
尼尔森把刷子扔进罐子里。
“推。”
拉杰什和皮埃尔一左一右顶住船头。念念也跑过来,两只小手按在冰凉的铁壳上。
船壳在碎石滩上嘎吱嘎吱地响,一寸一寸往水里滑。
水线漫过船底。
灰绿色的海水涌入栈桥和船壳之间的缝隙。船身晃了晃,往右偏了一点。
然后稳住了。
浮着。
拉杰什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皮埃尔直接坐在了栈桥上。念念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跑到栈桥最前面,趴着往下看船在水里的样子。
“它不沉!”她回头喊。
尼尔森没站在栈桥上。
他坐在栈桥的边缘。不是选择坐下的。是走到这里的时候,腿没跟上来。
他的双腿从膝盖往下已经没了。
不是看不见。是真的没了。裤管空荡荡地垂在栈桥沿上,风一吹就透过去。
艾琳走到他身边坐下。笔记本合上了,抱在胸口。
她没看他的腿。她看海面。
尼尔森也在看海面。
潮水开始涨了,灰白的浪花一层一层拍上栈桥的水泥桩子。
“往东走。”尼尔森的声音哑了,不知道是喊了太多指令还是别的,“半天能到你们原来的定居点。”
艾琳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尼尔森抬头看天。东边那条灰白线扩大了,底下有一层极淡的橙色透出来。
“特拉法加那天的天色,也是这样。”
艾琳的手指收紧了。
念念从栈桥前面跑回来,蹲到尼尔森旁边。她的视线往下扫了一眼,看见空荡荡的裤管,嘴唇抿紧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尼尔森的右手。
握到了。还是实的。
尼尔森低头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包着自己的手指。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小姑娘。”
念念仰脸看他。
“替我看着她。”
念念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艾琳,又转回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
尼尔森的右手在念念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碎了。
银色的光粒从他的指尖开始崩散,被海风卷起来,一片一片,从手臂到肩膀,从胸口到脸颊。
他的身体在海风中溃散成无数细碎的银点,不往天上飘。
往下落。
银色的光粒被海风裹着,一颗一颗落进船体的缝隙里。落进龙骨的铁皮里。落进舵轴和螺旋桨的连接处。
栈桥边安静了很久。
潮水拍上来又退下去。
那艘铁壳巡逻艇在水面上轻轻晃动,船头的铁皮上,一个锚形的纹路正在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