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打了。”
韩信的声音从崖顶飘下来,听着很轻松,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拉杰什抬头看他。
韩信单脚踩在岩石边缘,旗杆搁在肩上,目光落在北面那片碎石坡上。赤蛇旗的队列没有前推,反而缩回了原位,十几个人影蹲在混凝土板后面,动作松散了下来。
“他们在商量。”韩信把旗杆换了个肩,往回走了两步,“商量完了会派人来。”
拉杰什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韩信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向岩窝里蹲着的念念,嘴角歪了一下。
“小丫头。”
念念正在拿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听到喊抬起头,鼻尖上蹭着一道灰。
“旗旗叔叔?”
“等会儿有人过来谈事情。”韩信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去。”
念念的树枝停了。
拉杰什的身体往前倾了半步:“让她去?”
韩信没看他,视线盯着念念的脸。
念念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困惑。
“为什么是念念?”
韩信伸手弹了一下她额头上的灰。力道很轻,念念的脑袋往后仰了一点,又晃回来。
“因为你四岁。”
念念更困惑了。
韩信站起来,转身面朝北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他从五百米外走过来,满脑子都是怎么跟我谈判、怎么压价、怎么找我的破绽。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然后他走到跟前,发现坐在对面的是一个四岁小丫头。”
韩信顿了一拍。
“他准备好的话,一句都用不上。”
拉杰什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会想。”韩信的语速慢下来,“到底是谁,在背后撑着这个小丫头?他看得见我站在崖顶上,但他不认识我。他不知道我的名字,不知道我的本事,不知道我能调多少人、有多少弩、藏了几手棋。”
韩信回过头,看着念念。
“猜不透,就不敢动。”
念念抱着树枝,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念念就站在那里就行了?”
“站在那里就行。”韩信的嘴角又弯了一下,“有人问你话,你就说实话。别编。你不会编。”
识海深处,姜子牙的笑声低低地传出来。
“这小子,比老夫还会用饵。”
阿巴斯走出混凝土板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偏左的位置。
他没带人。
身后十四个人蹲在掩体后面,恩科西的矛尖从碎石缝里露出半截。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背影。
居鲁士跟在他右侧半步远的位置,光粒碎得更厉害了。波斯帝王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带着一种检阅军队的从容。
“你确定只带我一个?”居鲁士问。
“汉尼拔快散了,带出去吓不住人。”阿巴斯的目光盯着前方,“你还能撑一阵。”
居鲁士没有反驳。
两个人走过那片开阔地,碎石在脚底嘎吱响。阿巴斯一边走一边观察。
崖顶上那个扛旗的人影还在。
东侧高坡上没有动静,但他知道那里藏着人。
西面围墙根下有新翻的土,是挖过壕沟的痕迹。
远处,大概二百米外的一个石堆后面,有个人半蹲着,手里端着铁弩。杰克。那个鹰国人。恩科西描述过他的体型。
阿巴斯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收进脑子里。
然后他看到了中间地带站着的那个人。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个小女孩。
很小。
比他想过的任何一种“小”都要小。她站在两块碎石之间的空地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灰,身上穿的衣服不知道洗过几次,袖口磨得发毛。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正抬着头,看着他走过来。
她身后两米的位置,一个高大的印度人杵在那里,双手握拳垂在身侧,浑身绷紧了。
再远处,崖顶上,那个扛旗的男人没有下来。旗杆的影子投在碎石坡上,斜斜的一道。
阿巴斯停住了。
他当兵十年,在地下城的黑市里混过,在格斗场上杀过人。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高的,矮的,壮的,瘦的,疯的,精的。
他没见过四岁的。
居鲁士也停住了。
波斯帝王的目光没有落在念念身上。他在看崖顶上那个人。
风从东面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那个人站在崖边,身形修长,姿态松弛,旗杆搁在肩上,脸朝着这边,但看不清表情。
居鲁士的眉头动了一下。
阿巴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念念跟前五步远的地方,他站定了。
低头看着她。
她的头顶还不到他胸口的位置。
念念仰着脖子看他。
阿巴斯的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一个四岁的谈判对手。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开场白,关于资源分配、关于双方实力对比、关于互利共赢。
全都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他蹲了下来。
单膝着地,让自己的视线和念念平齐。
近了。
他看清了那双眼睛。黑得很纯净,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成年人才有的那种层层叠叠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种稻子的小女孩?”
念念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苏念念。”
阿巴斯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环顾四周。
右前方石堆后面,杰克的铁弩对准这个方向,没放下。
左侧围墙根,有新挖的壕沟。
身后的拉杰什站得很近,近到只要阿巴斯做出任何多余动作,那双粗壮的手臂随时能把他拖翻在地。
崖顶上,那个男人依然扛着旗站着,纹丝不动。
阿巴斯收回视线,重新看着念念。
“你身后那个人是谁?”
念念转过头,往崖顶上看了一眼。
韩信正好在那个时候微微低了下头,朝她点了一下。
动作很小。
但念念接收到了。
她转回来,看着蹲在面前的阿巴斯,认真地说:
“我叔叔。”
阿巴斯愣了一秒。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一个四岁的小丫头管一个扛旗的陌生男人叫叔叔,语气自然得就跟介绍邻居家的大人一样。
他想追问。那个“叔叔”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有多少兵?手里有什么牌?
但他看着念念那双眼睛,那些问题全都问不出口。
你不能对一个四岁的孩子使用谈判技巧。
不是不敢。是没有用。
她不知道什么叫虚张声势,什么叫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她只会把她知道的东西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阿巴斯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无力。他坐在谈判桌对面,对手比桌子还矮,他却摸不到任何把柄。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念念的头顶,看向崖顶。
那个男人歪了一下头,右手从旗杆上松开,朝阿巴斯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手掌摊开,五指朝上,然后缓缓翻转,掌心朝下。
阿巴斯看不懂。
但他读出了那个手势里的意思。
我在这里。我看得见你。你想谈,可以。条件,我说了算。
阿巴斯的牙齿咬了一下。
居鲁士一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崖顶那个人身上。
风把旗帜吹开的时候,居鲁士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年轻。
很年轻。
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面孔,五官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的弧度收得很紧。他站在崖边的姿势很随意,腰没挺直,肩膀也是松的,旗杆搁在肩上随风晃。
但居鲁士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起来。
他统治过从印度河到地中海的疆域。他见过太多人。见过真正能征善战的将军,也见过装腔作势的庸才。
他能分辨。
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杀气,不是威压。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笃定。
一种对局面拥有绝对掌控的笃定。
他站在崖顶上看着下面所有人,包括居鲁士自己,那个眼神里没有紧张,没有防备,甚至没有兴趣。
就跟棋手看着棋盘上的棋子一样。
居鲁士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阿巴斯。
弯下腰,嘴唇凑到阿巴斯的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个人……不是活人。”
阿巴斯的身体僵了。
他的头没有转。他的眼睛没有动。但他蹲在地上的那只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攥紧了,压入碎石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