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个信号,正在远离。”
方舟的声音从黑匣子里传出来,没什么感情。
杰克的手从腰间的弩把上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方向?”
“西偏北,持续向外移动,当前距离已扩大至七点三公里。信号特征与赤蛇旗残部不一致,与此前记录的任何已知文明标识均无匹配。”
伊万蹲在壕沟边沿,拧着眉头朝西北方向看了很久。
天已经亮透了。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冲我们来的。”伊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杰克深呼一口气,手从弩把上彻底松了。
“全员维持警戒。”他扭头看了一眼了望台。
了望台上空荡荡的。
旗杆还立在那儿,但上面没有旗了。
杰克的目光在那根铁杆上停了两秒。他转过身,朝壕沟走去。
没有人再提那四十七个信号。
也没有人提韩信。
那天上午,基地安静得不正常。
不是那种战前的寂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安静。
所有人都在干活,但没人说话。
杰克一个人沿着基地围墙走了一圈。墙根下每隔三步有一个铁蒺藜桩,是韩信让皮埃尔赶制的。有几个被昨晚的战斗蹭歪了,杰克蹲下来,一个一个掰正。
他走到东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东门的两道拒马之间,地面被踩得很碎。这是昨晚他跳进壕沟之前站的位置。
他看着那片脚印,想起韩信在了望台上说的话。
趴着的那个离你最近,身下可能藏刀。你不先检查他,回头挨一刀,这仗白打。
杰克蹲下来,把拒马之间散落的碎石清理掉,又用脚把松软的土踩实了。
他没跟任何人解释自己在做什么。
北门外面,伊万在壕沟里蹲了快两个小时。
壕沟西段有一处拒马松了。是赤蛇旗的人撤退时撞歪的,两根木桩之间的横梁脱了半边。
伊万一个人搬不动整根横梁,他用绳子把松动的那头绑在桩子上,又从旁边找了块石头垫在底下。
绑绳子的时候,他脑子里在想韩信昨天说的那句话。
你那一箭钉在泥墙上,声音传回去,等于告诉中间那些还在犹豫的人北边有伏兵。
伊万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绳结又拉紧了一道。
苏布台带着巴图从西坡下来的时候,发现壕沟里的三个伏击点都被伊万重新整理过了。石头擦干净了,碎枝清走了,连蹲人的位置都挖深了半尺。
苏布台扫了一眼,没说话,点了下头。
巴图张嘴想说什么,被苏布台按住了肩膀。
“别吵。”苏布台说。
巴图难得老实地闭上了嘴。
临近中午的时候,埃里克带着他的六个人正式搬进了基地。
他们没带多少东西。六个人背了六个包,包里最多的是古斯塔夫活着时候指导打磨的石器工具。
进门的时候,埃里克看了一眼门框上的擦痕。那是拒马被推开时刮到的。
“住哪?”他问杰克。
杰克指了指工厂南侧的一排空房间。
“那排能住人,有顶,门能关。”
埃里克点点头,带着人过去了。他们放下包之后,没人躺下来休息。
三个北欧人走到水井旁边,看了看井壁上大禹教念念砌的那圈石头。有两块被震松了,缝里渗着泥水。
埃里克没问谁,自己撸起袖子开始修补。他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过来,一块一块地塞进缝隙里,又用稀泥糊住。
皮埃尔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停下来。
“你懂砌墙?”
“不懂。”埃里克说,“但我懂什么叫漏水。”
皮埃尔没再说话,走进了工厂。
冲压机还在运转。皮埃尔站在机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昨晚赶制出来的铁刀,翻来覆去地看。
刀刃不算锋利,刀柄裹的麻绳有点松。
他把刀放下,重新调了一下模具的角度。
韩信走之前,没有对他说过什么特别的话。但有一次,韩信从了望台上下来取水的时候,路过工厂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你这机器,一天能出多少把?”
“满载的话,五十把。”
韩信嗯了一声。
“能不能到八十?”
皮埃尔皱眉想了想。“换个模具轮换的方式,也许能到七十。”
韩信没再说话就走了。
今天皮埃尔在机器前面站了很久,最后伸手取下了旧模具,开始重新设计轮换的卡位。
他心里在算,如果改成三组模具交替排列,冷却时间能省掉三成。
七十把。
应该能到。
念念没有在下面。
她从早上起就坐在了望台上,一直没下来。
拉杰什在梯子底下守着。他没上去,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每次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坐在铁皮上,他就继续靠着梯子,一声不吭。
方舟在黑匣子里问了一句:“苏念念,你的体温比平均值低了零点四度。建议补充热量。”
念念没回答。
“苏念念?”
“嗯。”
“需要下去吗?”
“不下去。”
方舟沉默了两秒。它还在学习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这次它选了不说话。
念念怀里抱着黑匣子,盘着腿坐在铁皮上。
她旁边有一个小坑洞。不深,拳头大小,是旗杆底部插进去留下的。
韩信的旗杆。
念念用手指伸进去,摸了摸坑洞的底。凉的,硬的,有铁锈的颗粒感。
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低下头,用右手食指在铁皮上描。
兵。
韩信教她的第一个字。
“这个字念兵。兵就是打仗的人。你手底下那些叔叔,就是你的兵。”
念念描完了,又描了第二个。
旗。
方框里的笔画她记不清了,歪歪扭扭地比划了好几遍。
“旗就是让所有人知道你在哪儿的东西。你的人看到旗,就知道往哪儿走。”
第三个字。
胜。
这个最难,念念的手指在铁皮上画了三遍都不对。她咬着嘴唇,把手指放在起始的位置,一笔一笔地回忆。
“胜就是赢。但不是杀光了叫赢。你的人一个没伤,叫赢。”
念念终于把三个字全描完了。
她看着铁皮上根本看不出来的痕迹,嘴巴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一遍。
兵。旗。胜。
没有人教她这些字应该连成什么意思,但她自己把它们排在了一起。
拉杰什在梯子下面听到了铁皮上手指摩擦的声音。他没有上去。
巴图从壕沟回来的时候,路过了望台底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上面,又看了一眼拉杰什,张嘴想问什么。
拉杰什摇了一下头。
巴图罕见地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整个下午,基地里的声音都很小。
锤子敲铁皮的声音,皮埃尔在工厂里换模具的声音,埃里克在水井边搬石头的声音,杰克在围墙脚下踩实泥土的声音。
这些声音串在一起,听起来不像打仗的前奏。
大约是傍晚的时候,太阳贴到了地平线上。光线变成了橘红色,打在了望台的铁皮上,有点烫手。
念念还坐在上面。
方舟的提示音突然响了。
不是日常播报的节奏。是一种短促的、连续的嘟嘟声。
念念低头看着怀里的黑匣子。
“检测到系统公告。”
方舟的语调和往常不一样。它在学习语气这件事上进步很快,但念念分不清它是真的紧张还是在模仿紧张。
“内容如下。”
“第四阶段中期评估将于七日后进行。届时,排名末位的三个文明将被淘汰。”
念念坐直了。
梯子下面的拉杰什弹了起来。
围墙那边正在走夜间巡逻路线的杰克停住了脚步。
工厂里换模具的锤子声断了。
水井旁砌石头的手也停了。
整个基地,在日落前最后一缕光里,安静了三秒。
念念抬起头,看着天边那条橘红色的线。
积分。
她还记得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