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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虏伯的锤子声还没停,识海里武则天的声音已经压过来了。

“四天。”

念念在心里应了一声。

“四天够了,但一天都不能浪费。今天只做一件事。”

武则天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那种念念听了很多遍的、不容商量的劲儿。

“分区。把这堆烂铁棚子,变成一个像样的地方。”

念念从工厂门口跑出来的时候,太阳刚爬过围墙。拉杰什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水。

“拉叔叔。”

“嗯?”

“念念要上去。”

拉杰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工厂旁边有一块突出的水泥平台,大概是旧时代的卸货台,比地面高出一个成年人的身高。

拉杰什把水碗搁在地上,弯腰把念念架上了自己的肩膀,三两步跨上平台。

念念站在他肩头,整个基地尽收眼底。

左边是工厂,克虏伯的锤声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右边是东拼西凑的铁皮房子,歪歪斜斜挤在一起。正前方是水井,巴图正蹲在井边用手捧水洗脸,水泼得到处都是。更远处是南边的悬崖和伊万巡逻的壕沟。

念念吸了口气,两只小手拢在嘴边。

“大家集合啦!”

奶声奶气的嗓门在清晨的基地里传了个遍。

巴图的手停在脸上,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杰克从壕沟里探出脑袋,一脸“又怎么了”的表情。艾琳合上笔记本从铁皮房里出来,伊万扛着弩从北门方向走回来。

一群人三三两两凑到卸货台底下,仰头看着站在拉杰什肩上的念念。

念念清了清嗓子,把武则天在识海里一条一条说给她的话,用自己的方式往外蹦。

“基地要分成五个地方!”她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全张开。“住的地方,干活的地方,种东西的地方,放东西的地方,还有水井那里。”

杰克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了撇。

念念开始点人。

“杰克叔叔管住的地方!把伤了的人和没伤的人分开,门要能关上。”

杰克的眉毛拧了一下,嘟囔了一句英文。艾琳在旁边听到了,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说什么?”念念歪着头问。

艾琳憋着笑:“他说他堂堂鹰国军人,竟然被一个四岁的娃娃指挥搬铁皮。”

念念看着杰克,认真地眨了眨眼。

杰克跟她对视了三秒,先败下阵来,咬着后槽牙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搬起地上一块石板,扛在肩上,大步朝住所区走。

巴图在后面乐得直拍大腿:“鹰国的!你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老实嘛!”

苏布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轮到你了。”

“伊叔叔管打猎和吃的!”念念继续分派,“巴图叔叔帮忙,但是肉要分好,不能堆在一起。”

伊万点了下头,弩往肩上一甩就走。巴图追上去,嘴里还嚷嚷:“凭什么他管我?我是草原王!”

苏布台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草原王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你管得了账?”

巴图噎住了。

“埃里克叔叔管水井和房子!”念念看向站在外围的北欧人。

埃里克点了点头,带着人往水井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念念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昨天松了一点。

念念在拉杰什肩头上晃了晃腿,扭头往铁皮屋那边看。

“朴叔叔!”

拄着一根铁棍当拐杖的朴正勋从屋子里慢慢挪出来。他的伤口被华佗指导处理过,不再化脓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

“你喊我干啥?我这条腿还没好呢。”

“朴叔叔记东西!每个地方有多少东西,都写下来。”

朴正勋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是最近才学会写字的。是念念教的。确切地说,是孔子通过念念教的那几个字打了底,后来艾琳又教了他一些。他会写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三十个,里面还有五个是歪的。

“我……我字写得不好看。”

“没关系!”念念的声音脆得像敲铁皮。“先生说了,会写就行!”

朴正勋的嘴唇颤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炭条和一张蔡伦造的纸,纸已经被他折得起了毛边。

他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朝储备区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种子。

“子”的最后一笔拐错了方向,但他自己看了看,觉得能认出来,就接着往前走了。

基地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锤子敲石板的声音,铁皮被推开的刺耳声,巴图搬东西时哼的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调子,皮埃尔在工厂里和克虏伯争论炉壁厚度的声音。

不是打仗的声音。是活着的声音。

临近正午,马科斯找到念念。

他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狼咬的伤口愈合得慢,但不影响他另一只手拿炭条。

“小老师。”他蹲在念念面前,用那种桑巴人特有的、带着笑意的语调说,“我想在基地中间那块大石板上画画。”

“画什么?”

马科斯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

“画我们走过的路。从那个车站开始,到狼群,到那扇门,到这里。把每个人都画进去。”

念念歪着头看他,用力点头:“画!”

识海深处,武则天的声音淡淡的。

“让他画。观察者来了,要看到你这个地方有历史、有记录、有传承。一块石板上的画,比一百把刀值钱。”

下午的大半时间,马科斯趴在基地中央的那块三米长的石板上,用炭条画画。

他先画了一个火车站的轮廓,拱顶,柱子,碎玻璃。

然后画了一片黑色的、密密麻麻的眼睛。那是狼群。

再往后是一扇门。门很大,画里的人很小。

艾琳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很久。她蹲在石板边上,指着画面里一个举着小手敲门的小人,声音有点紧。

“这是念念?”

马科斯笑了笑,点头。

艾琳盯着那个巴掌大的小人看了好几秒,站起来的时候用力眨了两下眼。

太阳开始往下沉的时候,基地的样子和早上已经不一样了。

水井围上了木桩栏杆,井口加了盖板。住所区被铁皮隔成了东西两排,伤员在东边,其余人在西边,每间屋子门口挂着艾琳刻的木牌。储备区的货架上,朴正勋歪歪扭扭的标签贴了一排。工厂的烟囱没停过,克虏伯的锤声和皮埃尔的冲压声交替着响。

念念从南到北走了一圈,拉杰什跟在后面。

她走得慢,两条小短腿迈不开步子,但每个区域都停下来看了看。水井旁边的围栏结不结实,储备区的种子有没有分类放好,住所区的门能不能关严。

识海里,武则天说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第一天,及格。”

念念的嘴角翘了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工厂的北墙,沿着围墙根走到了基地最北边。

这里是整个基地最远的角落。铁丝网生了锈,有一段歪歪斜斜地靠在水泥柱子上。傍晚的光斜斜地穿过网眼,在地上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菱形。

藤场悠人坐在铁丝网底下。

他的手被绑在身前,绳子系在一根固定桩上,活动范围不超过两米。从被俘到现在,他就待在这个角落。有人送水送食物,但没人跟他说话。

念念的脚步声在碎石地上响了两下,停住了。

藤场没有抬头。他的眼睛盯着铁丝网外面,远处的天空被夕光烧成一层薄薄的红。

念念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藤场面前的地上。

那片碎石被扒拉开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泥土。一根细树枝插在旁边,枝头沾着湿泥。

泥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框,框上面有一个三角形。框的中间有一条竖线,把框分成了两半。

是一扇门。

合在一起看,是一座房子。

念念站在那里,看着那座用树枝画在泥土上的房子,嘴巴慢慢闭紧了。

藤场悠人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