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虏伯拎着锤子出了指挥室的门,海因里希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走到工厂后门的时候,克虏伯在那堆废铁里翻了翻,拽出四根还算完整的工字钢。
他把钢材拖到地面上,蹲下来用手掌量了量截面宽度,又用锤柄沿着钢面敲了三下,听音辨质。
海因里希在旁边站着,嘴唇动了动。
“需要我做什么?”
“挖。”
克虏伯连头都没抬,指了指方舟标注的那个圆圈位置。
“从这个点往下挖,深度两米半。四个角各一个坑,间距一臂宽。坑底夯实,不能有虚土。”
海因里希二话没说,抄起铁锹就干。
克虏伯已经在量第一根工字钢的长度了。他的手摸过钢面上每一处锈蚀和凹坑,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和铁说话。
地面上,阳光很好。
基地在过去五天里变了样。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站在了望台往下看,能看出人住过的痕迹。
水井周围用碎石砌了半人高的石围栏,拉杰什昨天又绑了一根横木当辘轳架。
住区的铁皮墙之间多了几堵泥砖隔墙,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把休息区、储物区和伤员区隔开了。
农区的泥垄上冒着一茬一茬嫩绿的芽尖,整整齐齐地排着。工厂的烟囱在冒烟,断断续续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艾琳蹲在住区靠南的一张铁板桌前面,面前摆了一溜东西。
几张蔡伦造过的纸。一小把晒干的植物标本,用细绳捆着,叶脉还看得清楚。
一份皮埃尔画的净水系统简图,线条利落,标注都用的炭条。还有马科斯那幅画在铁皮上的壁画照片,他用颜料把从逃亡到建城的过程画成了一条长卷。
“你在干什么?”朴正勋拄着棍子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整理。”艾琳把纸张的顺序调了调,把带有文字记录的放在最上面,“观察者来了要看的。”
朴正勋的嘴撇了一下。
“看这些有用吗?几张破纸,几根草。”
艾琳没搭理他,继续把植物标本的叶子理顺。
杰克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你觉得观察者想看什么?”
“文明的证据。”艾琳的手指点在那份净水图纸上,“干净的水、能读的字、活着的苗、住人的房。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说明这个地方不是一群人扎堆熬日子,是一个文明在运转。”
杰克站了一会儿,没反驳。
“缺什么?”
“缺一份人口登记。”艾琳抬起头,“每个人的名字、来自哪个文明、负责什么工作。写在纸上,盖个章最好,没章就按个手印。”
杰克想了想,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折回来。
“包括藤场?”
艾琳的手停了一瞬。
“包括。他现在的身份是收容人员,不是战俘。写上去,是加分项。”
杰克的牙根磨了两下,没说话,大步朝住区走了。
地底下,光线昏暗。
克虏伯把第一根工字钢竖进海因里希挖好的坑里,用锤子把底部的虚土砸实。钢柱插进土里大半,露出地面的部分大约到膝盖高。他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第二根。”
海因里希把第二根抬过来。两个人合力把钢材竖进对角线位置的坑里。
“间距差了一拳。”克虏伯皱眉。
“再宽一点?”
“窄。往里挪。”
海因里希把钢柱拔出来重新插,手掌磨出了血泡,他擦都没擦。
四根钢柱全部就位之后,克虏伯从工厂搬来两块预制板。这两块板子是他昨天浇的,水泥和碎石混合,晾了一夜还没完全干透,但已经有了足够的分量。
皮埃尔钻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卷绳索。
“销钉呢?”
克虏伯从腰间摸出四根铁棍,每根筷子粗细,一头磨尖了。他把铁棍插进预制板和钢柱的连接处,板子搁在四根柱子顶端,靠铁棍卡住。
皮埃尔蹲下来看了看结构。
“拔掉铁棍,板子就掉下来?”
“板子掉下来,上面的土跟着塌。”克虏伯用锤柄指着头顶的土层,“我量过了,这块地方的土层厚度不到两米,但密度够。加上两块预制板的重量,总共三吨出头。砸下去,够把一个两米宽的洞口埋到死。”
皮埃尔已经在往销钉上系绳索了。他的手很稳,绳结打得紧而利落,是工程师的手法。四根绳索汇成一股,沿着地道侧壁的缝隙引到地面上,出口藏在一块松动的石板底下。
“我在地面上拉一下绳子,四根销钉同时脱落?”
“两秒以内。”克虏伯蹲在那里验证了一遍绳索的走向,“不能超过两秒。超过两秒,板子受力不均匀会歪。歪了就封不死。”
皮埃尔又拉了一遍,模拟触发。
绳索绷直,四根铁棍在连接处微微颤了颤,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他松手,铁棍归位。
“没问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多说。
上面,巴图趴在农区东边的泥地上,一只耳朵贴着土。他的表情很不耐烦,像一头被拴住的牛。
念念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捧着下巴。
“巴叔叔听到了吗?”
巴图呸了一口泥沫子。
“有。还在敲。”
他从地上爬起来,拿脚在泥地上狠狠划了一道线。
“昨天他们在这儿。”
脚尖往东南方向移了两步,又划了一道。
“今天到这儿了。”
念念看着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她三步那么宽。
“快了?”
“快了。”巴图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嗓门压低了,“最多再挖一天。”
念念抱着黑匣子,手指在边角上摩挲。
拉杰什站在三步外,听到这话的时候,肩膀绷了一下。
太阳开始往下掉了。
基地的烟囱还在冒烟。农区的嫩芽在晚风里微微晃着。艾琳的展示册整整齐齐地摆在铁板桌上,纸页的角被小石子压住,防止被风吹跑。
克虏伯和海因里希从地下爬上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了泥浆。克虏伯的指甲缝里全是铁锈,脸上一道一道灰痕,但眼神很定。
“装好了。”
皮埃尔点头。
“触发绳也接好了。”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像在交接一项日常工作。
念念刚端着半碗水走过来,想给克虏伯送过去,黑匣子突然嗡了一声。
她停住脚步。
方舟的合成音在夜风里响起来,没有任何前兆。
“系统通告。观察者已提前出发。预计抵达时间修正为明日日出。重复,明日日出。”
碗里的水晃了一下。
念念的脸色变了。拉杰什往前迈了一步。杰克从住区那边抬起头,嘴里的脏话只吐出半个字。
所有人都看向克虏伯。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锤子还没放下,身上的泥浆正在夜风里慢慢变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通往地下的那个洞口。
“最后一根钢柱的角度不对。”他的声音很平,“还差十五度。”
他转过身,拎着锤子重新钻进了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