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那道冰冷刺骨的警告,像一根针,在苏念念温暖的感知里扎了一下。
她的小身子在拉杰什怀里下意识地缩了缩。
眼前那个笑得像太阳一样的叔叔,明明看起来那么好,可奶奶说,要小心。
杰克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全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手死死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来了。
那个男人,动了。
恺撒无视了杰克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也无视了伊万搭在弓弦上的手指,更无视了阿巴斯那审视的眼神。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个被高大男人抱在怀里的小女孩。
他一步步走近,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在场所有人心跳的鼓点上。
广场上,他身后那十几个身穿深色皮甲的罗马战士,如同石雕,一动不动,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偏移。
这种极致的纪律性,让阿巴斯的心沉了下去。
他见过这种人。
他们的沉默,比任何叫嚣都更可怕。
终于,恺撒在距离拉杰什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再靠近,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地对话,又不会触发一个护卫者的攻击本能。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杰克瞳孔猛然收缩的动作。
他缓缓地,蹲了下来。
这个统治着废土西方的男人,这个名字足以让所有幸存者闻风丧胆的皇帝,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他仰起头,让自己与被抱在怀里的苏念念,处在了平视的角度。
阿巴斯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个动作……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女孩的时候。
为了取得她的信任,为了让她不害怕,他也曾这样做过。
可从恺撒身上做出来,带来的不是亲切,而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这是一个最顶级的猎手,在伪装成最无害的食草动物。
“终于见到你了。”
恺撒开口,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是流利到听不出任何口音的通用语。
“整片废土,都在说你的名字,苏念念。”
苏念念的小嘴巴微微张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在定义你的身份。】
识海里,武则天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
【把你捧到一个‘名人’的位置上,让你下意识地想要维持这个‘好名声’,从而束缚你的手脚。】
杰克死死盯着恺撒,只要他有任何异动,他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可恺撒只是笑着,继续用聊天的口吻问道:“从基地走到这里,很远吧?累不累?”
这句关心的话,让拉杰什抱着念念的手臂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分。
对方在关心一个孩子,这似乎……不是要打架的样子。
【他在示弱,用关心你的身体这种最基本的方式,来瓦解你的心理防线。让你觉得,他不是敌人,只是一个关心你的长辈。】
武则天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位最严苛的老师,在逐字逐句地剖析着敌人的课文。
苏念念眨了眨大眼睛,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于是,她没有回答累不累,只是安静地看着恺撒。
恺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这情绪一闪而逝,他的笑容依旧完美。
“你们的基地,听说很棒。”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充满了赞叹。
“有干净的水,有温暖的火,还有吃不完的食物。真好啊,不像我们,昨天晚上只能啃又干又硬的肉干。”
他甚至还带着一丝自嘲,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他身后的新罗马代表马库斯,听到这话,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见鬼的肉干!
他们昨晚明明吃的是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腿!
可他不敢出声,只能在心里对这位领袖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在拉近距离。通过自贬,来抬高你。让你产生‘我们过得比你好’的优越感,从而让你放松警惕,甚至产生一丝同情。】
武则天冷冷地解说着。
【你看,他身后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反驳。说明这种谎言,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苏念念顺着奶奶的话,偷偷看了一眼恺撒身后的那些叔叔。
他们果然都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一样。
恺撒的表演还在继续,他的目光真诚又温暖,仿佛真的只是在和一个许久未见的小侄女聊天。
他问广场上的雕像好不好看,问路上的风沙大不大,问她怀里的黑匣子是不是一个新玩具。
每一句话,都那么日常,那么无害。
杰克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的力量都用不出去。
阿巴斯则越听心越凉,这个人太可怕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包裹着蜜糖的毒药,温柔地渗透进你的骨头里。
苏念念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听着恺撒叔叔说话,也听着武则天奶奶一句句的“翻译”。
渐渐地,她的小脑袋瓜里,好像把两边的声音对上了。
这个叔叔,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他只是……想让念念觉得他是个好人。
为什么要让念念觉得他是个好人呢?
因为他想从念念这里,得到什么东西。
想通了这一点,苏念念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然变得无比清澈。
在恺撒又一次抛出一个“你们的衣服真干净,怎么做的”的问题后,小女孩没有再沉默。
她歪了歪头,用最天真,也最直接的语气,轻轻地问了一句:
“叔叔,你想让念念干什么呀?”
话音落下。
广场上,风都停了。
恺撒脸上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硬了千分之一秒。
虽然极快,快到几乎没人能捕捉到。
但阿巴斯看见了。
杰克也看见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所有的节奏,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心理暗示,都被这句最简单、最不讲道理的童言,一剑戳穿!
就像一个正在精心编织巨网的猎人,猎物却直接跑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问:“你是不是想抓我?”
拉杰什抱着念念,甚至能感觉到怀里的小家伙问出这句话后,对面那个男人身上一瞬间的僵直。
识海里,姜子牙那浑浊的老眼,骤然亮起精光。
诸葛亮的羽扇,停在了半空。
就连一直冰冷点评的武则天,也沉默了。
好。
好一个直捣黄龙!
这孩子,学会了。
她学会了拨开所有花哨的言语,去看那背后最本质的……利害。
短暂的死寂之后。
恺撒脸上的僵硬迅速融化,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真诚,更开怀。
他甚至轻轻鼓了鼓掌,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聪明。”
“真的很聪明。”
他看着苏念念,眼神里不再是那种伪装的温和,而是带上了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看来你的身边,有一位了不起的高人啊。”
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而是坦然地承认了自己刚才的一切都是铺垫,都是手段。
这份气度和反应,让阿巴斯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不怕对手耍手段,就怕对手耍了手段被你戳穿后,还比你更坦荡。
说完,恺撒缓缓地站了起来。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整个广场的气氛陡然一变。
如果说刚才蹲着的他,是一团温暖的篝火。
那么此刻站起来的他,就是一座沉默的火山。
那股温文尔雅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属于统治者的威严与自信。
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而专注。
“我的提议很简单。”
他看着苏念念,也看着她身后的所有人,声音不再温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两个联盟,合并。”
“你和我的人加在一起,超过八十人。直接拿下决赛四个名额中的两个。”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充满无穷诱惑力的话,在空气中发酵。
然后,他向着苏念念,向着这个四岁半的小女孩,伸出了自己的手。
“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