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麦穗进了妇产科。妇产科在住院部四楼,跟外科和心内科都不一样。这里住的是产妇和待产的孕妇,走廊里没有呻吟声,可有一种更紧张的安静,还有对新生命到来的期待。麦穗第一天跟着赵大夫查房,赵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圆脸,说话慢悠悠的,可手底下利索。她站在一个待产妇床前,问了几句宫缩的情况,又摸了摸肚子,跟麦穗说:“记下来,宫口开两指,胎心正常,继续观察。”麦穗把这条记在本子上。
妇产科的手术日比外科还密。麦穗跟着赵大夫上了两台剖宫产,站在手术台边上拉钩。第一台是个二胎产妇,孩子太大,生不下来。赵大夫一边做一边给麦穗讲,哪一层是皮肤,哪一层是皮下,哪一层是子宫。麦穗站在旁边,看着赵大夫把婴儿从子宫里取出来,倒提着拍了两下脚心,婴儿哇地哭出声来。那声哭又响又亮,在手术室里回荡了好一会儿。麦穗站在那儿,忽然想起自己生三个孩子的时候。那时候她在省城医院,顾长风在外面等着,周月琴和陆淑云守在产房门口。她生了一天一夜,最后是顺产,先是知非和知行,最后是微微。她记得微微第一声哭也是这样的,又响又亮。赵大夫看了她一眼,说:“愣什么,递纱布。”麦穗回过神来,赶紧递过去。
二月,麦穗进了儿科。儿科在住院部二楼,走廊里贴满了卡通画,护士站旁边摆着一个小滑梯。可儿科的孩子不像大人那样忍着,不舒服就哭,哭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麦穗跟着孙大夫管了八张床,五张肺炎,两张腹泻,一张新生儿黄疸。孙大夫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大夫,说话轻声细语的,可给孩子扎针的时候手一点也不软。有一回一个肺炎的孩子要抽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麦穗站在旁边帮着按胳膊,孩子她妈在走廊里抹眼泪。孙大夫抽完了血,跟麦穗说:“当妈的都这样,你以后有了孩子就知道了。”麦穗没接话,可心里想的是,她有孩子,三个。她想起微微小时候发烧,她抱着微微在病房走廊里来回走,一走就是大半夜。
科室轮转都结束了。方教授把麦穗叫到办公室,说:“轮转全完了,鉴定都是优秀。你那个论文,妇产科和儿科的病例也加了几份,数据更全了。三月中旬答辩,你回去好好准备。”麦穗说:“好。”方教授又说:“你那个三年读完五年的计划,走到这一步不容易。答辩那天我找了几个老教授来听,你别怯场。”麦穗说:“不怯。”
晚上麦穗回了家,才知道,公公婆婆,爸爸妈妈,哥哥,顾长风都在关心她在医院实习怎么样?高长远说:“轮转完了就好,学医太辛苦了,你爸那边打了几个电话问,知道你现在轮转结束了,该放心了。”陆淑云从灶房探出头来,说:“穗儿回来了?正好,今天做了红烧肉。”
那天晚上,顾长风也来了。三个孩子被周月琴带回东边平房睡了。麦穗和顾长风坐在西屋炕上,麦穗把轮转的事说了一遍。顾长风听完,说:“你妇产科都去了,儿科也去了,这五年算是念全了。”麦穗说:“还差答辩。”顾长风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说:“答辩过了,你就彻底毕业了。”麦穗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窗外二月的风吹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沙沙地响。她闭上眼,感受着这份安宁
三月中旬,麦穗的论文答辩在医学院老楼的小会议室里进行。会议室不大,长桌后面坐了五个答辩委员,中间是方教授,两边是系主任、心内科的老教授、外科的周大夫、还有妇产科的赵大夫。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研究生和本科生,孙小梅坐在最后一排,冲麦穗比了个大拇指。麦穗站在讲台旁边,面前摆着厚厚的论文和投影幻灯片,手心有点潮,可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教授说:“开始吧。”麦穗翻开论文,对着投影仪开始讲。她从课题背景讲起——术后感染是外科和内科交叉地带的老大难问题,发生率不高,可一旦发生,住院时间翻倍,费用翻倍,严重的甚至危及生命。她的课题基于附属医院近三年两千多份病例,把术后感染的风险因素一条一条筛出来,年龄、基础病、手术时长、用药方案、切口护理,一项一项跑数据、建模型。讲到临床部分的时候,她把三床那个青霉素过敏的病例加进去了,作为用药安全的一个典型案例。又讲了几份心内科心衰合并感染的病例,妇产科剖宫产术后感染的病例,儿科新生儿感染的病例。五年的课程,三年的苦读,两百多份亲手跟踪的病例,全在这一摞论文里。
讲完了,麦穗合上论文,站在讲台旁边。方教授先开口,问的是数据方法——为什么选logistic回归而不是co x回归,样本量够不够,有没有做敏感性分析。麦穗一条一条答了。系主任问的是临床意义——这些风险因素筛出来之后,怎么落到临床上去,能不能变成一个可操作的评分表。麦穗说:“可以。我初步做了一个评分表,计划跟科室商量试用。”老教授问的是病例选择的依据——为什么排除了一部分病例,排除的标准是什么。麦穗说:“排除标准写在第几页,主要排除了术前已有感染的病例和术后二十四小时内出院的病例。”周大夫问的是三床那个病例——如果青霉素过敏没有及时发现,后果是什么。麦穗说:“过敏性休克,抢救不及时可能致命。所以我论文里专门写了用药安全那一节。”赵大夫问的是妇产科病例——剖宫产术后感染率和顺产比,差多少。麦穗说:“剖宫产高一些,但样本量有限,差别没有统计学意义。”
五个教授轮着问了一轮,麦穗都答上来了。方教授说:“行了,你出去等吧。”麦穗出了会议室,站在走廊里。三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暖融融的。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手心里全是汗。孙小梅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小声说:“麦穗姐,你答得真好。”麦穗笑了一下,没说话。
等了大概一刻钟,会议室的门开了,方教授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点不太常见的笑意。她说:“过了。答辩委员会给了优秀。”麦穗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方教授说:“怎么,又傻了?”麦穗说:“没有。就是……觉得太快了。”方教授说:“三年读完五年,不快。你该得的。”麦穗说:“谢谢方老师。”方教授摆了摆手,说:“别谢我。是你自己跑出来的。你那个评分表,回头改一改,下个月跟我去中华医学会的年会上讲一讲。”麦穗说:“好。”
答辩完后,麦穗回了家。三个孩子已经放了学,在院子里追跑。微微先看见她,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喊“妈妈”。麦穗弯腰把她抱起来,微微搂着她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知非和知行也跑过来了,一人拽住她一只手。高长远从堂屋里出来,看见她就说:“回来了?答辩怎么样?”麦穗说:“过了。优秀。”高长远点了点头,说:“好。你爸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他高兴得很。”陆淑云从灶房探出头来,说:“穗儿回来了?正好,今天做了红烧肉。”
晚上,顾长风也来了。三个孩子被周月琴带回东边平房睡了。麦穗和顾长风坐在西屋炕上,麦穗把答辩的事说了一遍。顾长风听完,说:“你三年读完了五年,优秀。我媳妇,厉害。”麦穗说:“你少来。”顾长风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说:“我说真的。我要加油追赶你的步伐,努力配上优秀的媳妇。”麦穗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窗外三月的风吹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枝桠上已经鼓出了小小的芽苞。她闭上眼,觉得这三年,很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