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了许久。
张河收回目光,重新落笔。
“复合弓三十把,精盐五百斤。”
写到这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不是不想给更多。
是不能。
复合弓再好,浑邪部拿到手里,也得有人会用。
一口气塞太多,反而暴露自己的底牌。
张河在信中把条件,写得明明白白。
三十把弓,五百斤盐。
换两样东西。
第一,半个月内对达兰部,发动至少两次骚扰性进攻。
第二,不需要跟阿骨泰硬碰硬,只要保持边境压力,让那老狐狸腾不出手南下就行。
信的最后一段,张河斟酌了很久。
措辞克制,但态度搁那儿了。
“合则两利,若贵部坐视不理,后续供应一概中止。”
没有威胁的语气。
就是把账算清楚了,摆在台面上。
你不动,我也不动,大家一起等死。
张河把信看了两遍,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
用蜡封口。
推开门。
“宋平。”
清瘦的身影,从廊下闪出来。
张河把信递过去。
“安排最快的信使,走荆襄通道北上。”
宋平接过信。
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多派几个人?”
“万一信使被截……”
张河想了想。
“三组人,三条路。”
“信的内容一样,抄两份出来。”
“一组走荆襄通道,一组走太行西侧的商道,还有一组混进,北上的流民队伍里。”
“三封信,只要有一封到呼延赤手里就够了。”
宋平把信揣好。
“属下这就去办。”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张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天。
今晚没有月亮。
他转身回屋,把门闩上。
窗户也关严了。
确认院子里,没有巡逻的脚步声后,张河在桌前坐下。
闭上眼。
意念一动,系统界面在脑海中展开。
火器科技树的节点亮着光。
火药配方就挂在最前面。
硝石七成,硫磺一成半,木炭一成半。
张河默念了一声“提取”。
桌面上无声无息,多了三份东西。
硝石七斤。
白色晶体颗粒,摸上去有点凉。
硫磺一斤半。
发黄,一股刺鼻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木炭一斤半。
黑色粉末,捏在手指间就碎。
张河把每一份,都仔细查看了一遍。
然后拿出准备好的油纸。
一份一份包严实。
三个纸包分别塞进,随身箱子的最底层。
上面压了两件换洗的衣裳。
箱子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
张河坐在床沿,开始盘算。
火铳的试制绝不能在定州干。
这地方刚打下来,人多眼杂得很。
新收编的降兵、刘福那帮人、来来往往的百姓工匠……
消息根本捂不住。
必须回金陵。
在自己完全掌控的地盘上秘密推进。
但火药的效果,可以先验一验。
配比对不对,威力够不够,心里得有个数。
张河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子时。
整座定州城都安静下来了。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小撮硝石,不到一两。
又捏了一小撮硫磺和木炭。
找了只巴掌大的旧陶罐。
把三样东西倒进去。
用筷子搅了搅。
粉末混合在一起,灰扑扑的,看着不起眼。
张河端着陶罐走到院子角落。
蹲在石墙根下。
旁边备了一堆沙土。
他从灶房顺来的麻绳,已经搓开了头。
用火折子点燃麻绳。
火星在绳头上跳了两下。
张河把陶罐放在地上。
蹲远了些。
手伸长,麻绳慢慢凑过去。
火星碰到粉末的那一刻,火光猛地窜起来。
半尺高。
张河本能地,往后一缩。
浓烟呛得他偏过头去。
来不及多想,抓起备好的沙土就往上盖。
火灭了。
烟还在冒。
张河趴下来,凑近闻了闻。
一股焦糊味。
扒开沙土看陶罐。
罐底烧得发黑。
裂了三条缝。
就这么一点点量。
张河蹲在那儿没动。
心跳有点快。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猛。
这要是把量放大十倍,塞进铁管里……
他没再往下想。
先把现场收拾干净。
陶罐碎片一块不剩地捡起来。
烧焦的沙土全部铲走。
走到院墙边,全倒进外面的沟渠里。
回头又用脚把地上的痕迹踩平。
来回检查了两遍。
确认没留下任何,可疑的东西。
张河回屋洗了手和脸。
躺下的时候,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这玩意儿,是真能改天换地的东西。
天刚亮。
胡万山的大嗓门,就在院外响起来了。
“陛下!”
“城墙修缮的事,咱们有进展了!”
张河穿好衣服开门。
胡万山满脸兴奋。
“昨天第一天开工,报名干活的百姓,超过八百人。”
“干到天黑才收工,拦都拦不住。”
“连一些老头老太太,都来帮忙搬土运石。”
“还有半大的孩子,跟着凑热闹。”
张河点了下头。
日结三斤粮的工钱,在这年头比什么动员令都好使。
“走,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州府,直奔城墙工地。
南门段已经开始补缺口了。
东门那处垮塌的地方也在清理。
百姓们挑土的挑土,搬石的搬石,吆喝声此起彼伏。
张河没急着夸。
走到城墙缺口处,伸手在墙体上按了一下。
黄土扑簌簌往下掉。
又用指甲抠了抠夯土层。
一抠一个坑。
酥了。
经年累月风吹雨淋,这墙体里面的夯土,跟豆腐渣差不多。
光靠重新堆土夯实,撑不住大规模攻城器械的冲击。
赵德昭要是推着冲车来,这墙怕是一撞一个洞。
张河站在缺口处没说话。
胡万山也看出问题了。
“这土太松了,夯了也白夯。”
张河没接话。
在缺口前站了一阵。
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关上门。
意念进入系统界面。
民生科技树上,水泥的节点亮着。
早就解锁了。
张河想先提取100斤。
不算多。
但如果集中用在关键位置,城门洞、角楼基座、墙体主要裂缝,效果会非常明显。
水泥拌进灰浆里,强度能翻好几倍。
问题是怎么用,而不被人发现。
张河坐在桌前,想了一刻钟。
有了。
对外就说是从南方海商手里,高价买来的新式灰浆。
数量极少,用完就没了。
定州百姓对南边的东西,本来就陌生。
一个“海商”的名头,足够堵住所有人的嘴。
当晚入夜后。
张河提取了第一批100斤水泥。
灰白色的粉末,装在两个布袋里。
他亲手拎着,走出院子。
脚步压得很轻。
城墙工地边上有个材料棚。
白天堆满了石灰和黄土。
这会儿没人看守。
张河算准了巡逻换岗的间隙。
确认前后左右没人,闪身进了材料棚。
两袋水泥拆开,混进石灰堆里。
用铲子翻了几遍。
灰白色的粉末和石灰搅在一起,肉眼分不出区别。
干完这些,张河又在棚子里站了片刻。
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没有异常。
退出材料棚,原路返回。
回到住处已经过了子时。
张河在桌前坐下。
铺开一张白纸。
研墨。
提笔。
系统里的火铳制造图纸,他已经翻了不下十遍。
每个零件的尺寸、材质、装配方式都刻在脑子里。
但纸面上他不敢写“火铳”二字。
所有标注全用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和代号。
枪管画成“一号筒”。
药室标成“甲仓”。
击发装置用了个三角形,加一条竖线代替。
写了大半个时辰。
图纸画完。
张河把纸折好,和火药原料,一起锁进箱子最深处。
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
这才躺下。
闭眼之前,脑子里最后转过一个念头。
赵德昭的兵马,最快十天到。
十天够了。
第二天一早。
工匠们按昨天的分工继续干活。
材料棚里的灰浆,已经有人开始拌了。
石灰、黄土、水,加上昨晚被混进去的,那100斤“新式灰浆”。
搅拌均匀后装进木桶,一桶桶往城墙上运。
南门段缺口处,几个泥瓦匠,蹲在墙根下砌砖。
打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
姓周。
干了三十年泥瓦活。
什么样的灰浆,他没有摸过?
第一铲灰浆抹上墙面的时候,老周的手停住了。
铲子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桶里的灰浆。
又看了看墙上那一层。
手上的触感不对。
粘度、细腻程度、挂墙的附着力。
跟他用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老周放下铲子,用手指在灰浆上捻了捻。
旁边的年轻工匠凑过来。
“周师傅,咋了?”
老周没回答。
蹲在那儿盯着自己指尖上,那层灰白色的浆糊,半天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