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离开南口后,四百八十人,各自进入阵位。
张河站在溪边,逐一查看拒马。
砍倒的树干横竖交叉,底部埋进泥土,几名士卒又用麻绳加固。
拒马后方还留着一条窄道,供自己人传令。
敌军若从北面冲来,到了这里必须放慢速度。
张河蹲在水边,用木棍拨开水面。
溪底有几块凸起的石头。
石头之间,正好能插下木桩。
“把木桩削尖。”
张河指向水里。
“尖头朝上,插在石头后面。”
负责布置的士卒愣了下。
“陛下,水里看不清,咱们自己过溪也会踩到。”
“留一条路。”
张河拿木棍在水底划出一道痕。
“只留这一条,宽两尺。”
“其余地方全部插满。”
士卒抱拳离开。
没过多久,削尖的木桩被送到溪边。
一根接着一根,沉入浑浊的水里。
张河又走到路障后方。
“这里再挖三道浅沟。”
“沟里铺碎石,别铺木板。”
“敌军冲过拒马,马蹄会陷进去。”
士卒立刻动手。
南口的布置逐步补齐。
胡万山在东侧丘陵忙了半日。
他没让人修高墙,只让步兵砍灌木,搬碎石,堆出一排低矮掩体。
掩体刚好遮住蹲下的人身。
从谷道望上去,只能看见一片乱枝。
胡万山用脚踢了踢石堆。
“都压实。”
“敌军放箭时,脑袋别露出来。”
一名士卒指向坡顶。
“将军,滚石已经搬来了。”
“多大的?”
“大的有百来斤,小的二三十斤。”
胡万山走到滚石旁边,亲自查看木桩。
每块石头下方,都卡着一根削过的木桩。
抽掉木桩,滚石便会顺着坡面下去。
“坡上再摆两排。”
“第一排打前锋。”
“第二排留给后队。”
“现在就放下去吗?”
“放了还打谁?”
胡万山瞪了那人一眼。
“都藏好。”
“没有军令,谁也不许碰。”
那名士卒连忙点头。
东侧丘陵准备妥当。
西侧旧山寨里,李二牛带着五十名弓手占住残墙。
这里比两侧坡面,高出一丈多。
谷道中段完全落在射程内。
李二牛让弓手轮流试射。
第一名弓手拉满弦,箭杆穿过残墙缺口,落在山下土坡。
李二牛快步跑过去,蹲下查看落点。
“再往后退十步。”
第二轮箭射出。
箭矢又向前落下。
几名弓手接连试射,最后把标记立在一百三十步外。
李二牛回到残墙后方,脸上全是笑意。
“平地只能射一百步。”
“从这里往下,能多出三十步。”
一个年轻弓手压低嗓音。
“那咱们岂不是先射他们?”
“他们的弓够不着咱们。”
李二牛拍了拍那人的肩。
“等他们进谷。”
“别急着露头。”
他叫来传令兵。
“去请陛下。”
张河赶到旧山寨时,李二牛已经把射击位置标好。
“陛下,从这里向下射,最远能到一百三十步。”
“平地齐射,只能到一百步。”
李二牛指着谷道中段。
“敌军进到这里,就在咱们箭下。”
张河拿起一支箭,查看箭杆和箭头。
“仰射呢?”
“敌军从下面往上射,五六十步就没力了。”
李二牛咧嘴。
“他们够不着咱们。”
张河把箭放回箭壶。
“第一轮射前锋。”
“第二轮射传令兵和军官。”
“第三轮射正在整队的人。”
“谁也不许追下去。”
李二牛点头。
“俺们只管放箭。”
“对。”
张河看向五十名弓手。
“活着,箭就不会停。”
李二牛抬手按住弓弦。
“陛下放心。”
“这次俺要让他们进谷容易,出去难。”
张河没有再多留。
当天清晨到夜里,谷道没有半点敌军踪迹。
士卒蹲在灌木后面,腿脚慢慢发麻。
没人起身。
没人交谈。
连负责传令的人,也只用手势沟通。
天黑之后,风从坡上穿过。
几只鸟从林外飞过,翅膀拍动的动静落进谷中。
一名新兵身子动了动。
旁边的老兵立刻按住他。
“别动。”
新兵把腿收回去。
第一天过去。
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天依然如此。
日头升到头顶,又从西边落下。
士卒的水囊只敢小口抿。
干粮也不敢拿出来咀嚼。
张河靠在南口,那棵枯树下闭目休息。
他的耳朵一直留意四周。
偶尔有石子滚落。
偶尔有风掠过枝叶。
没有马蹄。
没有车轮。
胡万山在东侧坡面巡了一圈。
有人低声嘀咕。
“会不会是情报错了?”
“赵德昭根本没走这条路?”
胡万山停在那人身后。
那士卒立刻闭嘴。
“谁让你说话的?”
“将军,属下只是猜……”
“猜也给我憋着。”
胡万山指向山下。
“咱们在等敌军。”
“不是等你把军心说散。”
那人低下头。
胡万山又看向其他人。
“谁觉得腿麻,忍着。”
“谁觉得饿,忍着。”
“谁觉得这趟白来了,继续忍着。”
没有人再出声。
张河听到动静,仍靠在枯树旁。
两天不动,确实会让人焦躁。
可这场仗拼的不是谁先着急。
韩铁山若是赵德昭手下的老将,行军时必然会查探道路。
马三的诱敌计划,能不能成功,还要看韩铁山是否贪功。
若对方不上钩,虎口隘便只能变成普通关口。
这波埋伏,便会白费两日粮水。
天色将暗时,北方终于有了动静。
一名信使从侧面绕入南口。
他没有骑马,跑到张河身边后,直接半跪下去。
张河睁开眼。
“马三派你来的?”
信使点头,把嘴贴到张河耳侧。
“先锋到了虎口隘以北五十里。”
“约八百人。”
“领军的人叫韩铁山。”
张河抬手让他继续。
“马三沿途问过百姓。”
“韩铁山早年在北方,打过几场硬仗。”
“此人治军严,手下不是钱虎那种散兵。”
“八百先锋里,有不少赵德昭的老底子。”
张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八百人。
老底子精锐。
韩铁山又不是只会抢粮的将领。
马三想把这种人引进谷,难度不小。
信使又补充。
“先锋后面还有中军。”
“约一千二百人。”
“双方相距一天路程。”
张河停下敲击。
一千二百人若赶到,谷道里便是两千敌军。
那时再打,伏击就会变成硬碰硬。
虎口隘能困住人,却困不住两千人的推挤。
时间只有一天。
“马三现在在哪?”
“就在北口以北三十里。”
“他带了多少人?”
“二十名骑兵。”
张河站起身。
“传令。”
信使立刻抬头。
“明日清晨,马三在北口以北三十里现身。”
“让韩铁山看见华夏军,只有一小队侦察骑兵。”
“露面之后,做出慌乱撤退的样子。”
“丢几面旗,再丢些杂物。”
信使快速记下。
“要不要直接冲他们一阵?”
“不许。”
张河看着他。
“只许引。”
“距离不能太近,别让韩铁山咬住。”
“也不能太远,别让他放弃追击。”
“把这句话带回去。”
“告诉马三,敌军追不上,他才有活路。”
信使抱拳。
“属下马上回去。”
“今晚别走官道。”
“绕山坡。”
“明白。”
信使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坡后的灌木间。
张河招来胡万山和李二牛。
“目标换了。”
“明日只打韩铁山的八百先锋。”
胡万山压低身子。
“中军不进谷?”
“不能让他们进。”
张河指向北口方向。
“先锋进谷后,先放他们走一段。”
“等前队进入弓手射程,再动手。”
李二牛咧嘴。
“那俺们能射三轮。”
“射三轮还不够。”
张河看向东侧坡面。
“等前队乱了,滚石再落。”
胡万山抬手抱拳。
“属下会看住木桩。”
“敌军若往南逃,南口由陛下截住。”
“若他们往北退?”
“马三接住。”
张河点头。
“只打先锋。”
“中军来前,必须结束。”
当夜,所有阵位进入战备。
拒马旁的木桩重新检查。
弓手把箭壶,放到伸手可取的位置。
东侧坡面上的滚石,被泥土遮住。
没人点火。
没人走动。
士卒靠着掩体闭眼假寐,刀盾放在身旁。
张河回到枯树下,摸出腰间香囊。
绣面被指腹蹭过几次,已经有些发旧。
柳青烟的脸在脑海里停了一下。
走得急,连封信都没有留下。
打完这一仗回定州,第一件事便是给她写信。
柳青语那丫头大概又会问,什么时候回去。
张河把香囊塞回腰间。
北方没有动静。
他重新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传来轻微震动。
张河睁眼站起。
丘陵上的哨兵抬手,朝南口打出警示手势。
一道,两道随后,北方的马蹄声逐渐清楚。
不是一匹马。
也不是十匹马。
数量正在增多。
张河望向谷道深处。
马三回来了。
他的后面,跟着韩铁山的八百先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