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正奇的自我批评，虽然只是在几个常委的小圈子内进行的，但小道消息比红头文件传得快得多。
市委书记主动做检讨，住建局长马东停职，财政局长张大勇面临调整，一时间，市委大院里话题不断。
陈平安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着袁子强刚送来的园区施工进度表。
机器转起来了，融投的资金也顺利拨付，最难熬的节点挺了过去。
陆可敲门进来，放下一杯热茶。“陈书记，民政局冯局长在外面，说有工作想向您汇报。”
陈平安头也没抬：“说我在看材料。”
“我说了。他没走，在走廊里等着。”陆可压低声音。
冯匡平。陈平安脑海里浮现出这个有些秃顶的民政局长的样貌。
赵宏远在任时，冯匡平不显山不露水。
当赵宏远要调走的消息传开时，他说第一个跑到陈平安这里来“汇报工作”的。
而等到潘正奇空降到云溪，展现一系列的施政手段之后，冯匡平跑书记办公室跑得最勤，恨不得把民政局的门牌挂到潘正奇的办公桌旁。
现在眼看潘正奇在常委会上吃了亏，张大勇和马东一起倒了霉，这位冯局长又坐不住了。
“让他进来吧。”陈平安合上文件。
门被推开，冯匡平夹着公文包，脸上堆着笑，腰弯得很低。“陈书记，没打扰您工作吧？”
陈平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冯匡平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缘，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翻开笔记本。“陈书记，年底了，民政局这边准备搞个冬季送温暖活动，针对龙泉镇矿区那些困难下岗职工。我想着您兼着煤矿整合小组的副组长，这个活动还得请您来定个调子。”
陈平安靠在椅背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冯匡平被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冯局长。”陈平安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冬季送温暖是民政局每年的常规工作。这块业务，是政府那边钟秀明副市长分管的。你来找我汇报，不合适吧？你让钟市长心里怎么想？”
冯匡平额头冒汗，赶紧解释：“钟市长那边我肯定也是要去的。只是这事牵扯到龙泉镇矿区，您最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你可以去问鲁长明。”陈平安打断他，“我是市委副书记，不是副市长。民政局的具体业务政府那边有分管领导。你这一会书记办公室，一会副书记办公室的，心思还能放在工作上吗？”
冯匡平脸色涨红，手足无措地合上笔记本。
他本想借着汇报工作的名义，向陈平安表个态，缓和一下关系。没想到陈平安根本不接他的茬，连一层窗户纸都不愿意留。
“陈书记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去政府那边找钟市长。”冯匡平站起身，连连点头。
“按规矩办事，路才走得稳。”陈平安端起茶杯。
冯匡平灰溜溜地退出办公室。
没过多久，杜永兵走了进来。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水。“冯匡平刚才去我那边了，被钟秀明挡在了门外。”
“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陈平安放下茶杯，“这种人不用搭理，让他自己慌去。”
杜永兵点头赞同：“潘书记这几天很安静。不过马东和张大勇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着。住建局和财政局是关键部门，等潘正奇缓过劲来，再重新安插他的人，我们会很被动。”
陈平安手指在桌面上轻点：“这两个位置，必须换上干实事的人。杜市长，政府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我这几天也在琢磨。”杜永兵沉吟道，“财政局这边，原来有个副局长叫李建峰，业务能力强，就是不怎么会来事，一直被张大勇压着。住建局那边，还没定论。”
陈平安站起身，“住建局是个专业性很强的口子，园区后续的基建全指望它，得找个镇得住场子、懂行又听招呼的。”
两人正商议着，桌上的电话响了。陈平安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接起听筒。
“平安，我和东海快下高速了。”庄进的声音传了过来。
“庄哥，直接来龙泉镇工业园，我让袁子强在路口接你们。”
挂断电话，陈平安看向杜永兵：“省城的朋友来了。万佳食品那边前两天也提起，想在南郊再拿块地搞二期。今天正好把盘子再做大一点。”
......
龙泉镇煤炭循环工业园。
几辆越野车停在施工现场外围。庄进和廖东海从车上下来，冲着陈平安挥了挥手。
“庄哥，廖哥，一路辛苦。”陈平安伸手上前。
庄进穿着一件白色t恤衫，满面红光：“你这地方变化够大的。上次听你说起，我还以为只是个规划，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廖东海环视四周。上百台重型机械轰鸣，洗煤塔的主体已经拔地而起。
远处的山坡上，几条宽大的传送带正在铺设。
“都是逼出来的。”陈平安笑了笑，“袁子强，过来给两位领导介绍一下进度。”
袁子强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跑过来。
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工地的节奏，皮肤晒黑了不少，那股衙内气息褪得干干净净。
“庄总，廖处长。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一期精煤洗选区。往东两公里，是预留的煤气化合成车间。那里将是我们高附加值产品的核心区。”袁子强指着图纸，语速不急不缓，条理十分清晰。
廖东海仔细听着，问：“碳纤维的项目，准备放在哪个区？”
“在东边，靠近铁路线。那里地势平坦，方便后续扩建厂房和物流运输。”袁子强回答。
陈平安挥挥手让袁子强去忙，带着庄进和廖东海走到一旁的临时活动板房里。
秦香早就备好了茶水。
坐下后，庄进喝了口茶，直奔主题。“平安，我这次拉着东海过来，就是冲着你的高端碳纤维和煤基航天煤油来的。”
陈平安端起纸杯：“庄哥，考虑好了？这块的技术，有麦克博士的专利成果托底，但要在国内落地转化，可能得要个一年半载的。”
“时间不算长，接受范围之内。”庄进豪气地一拍桌子，“我在省城那几个场子，一年也折腾不出多大水花。搞实业，还得看你这种大手笔。我出五个亿，占多少股份你说了算。”
陈平安转头看向廖东海，满脸的笑意。
廖东海坐姿笔挺，看着陈平安投过来的目光，不由得笑骂了句：“草，你哪是国家干部，明明就是个奸商。你跟老庄商量好的，拖着我过来，给你们找销路吧？”
“不过碳纤维作为军工材料，一直受制于人。x航重机每年要向国外高价采购大量碳纤维复合材料。如果你们云溪能造出和国际市场对等的产品，我这里订单不是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另外，单纯的采购怕落人口舌。干脆我回去建议x航重机入股进来，派驻专家团队指导生产，同时负责解决军工资质的审批问题。”
陈平安心里大定。这就是他要的利益捆绑。
庄进代表民间资本，廖东海代表军工背景。
这两股力量一旦进驻云溪煤炭循环工业园，整个园区的抗风险能力将呈指数级提升。
再有谁想拿环保、审批来卡脖子，就的好好掂量掂量了。
“感谢两位大哥赏脸。”陈平安伸出手。
庄进和廖东海的手握了上来。
“工厂的建设必须加快。”廖东海提醒，“国外的技术封锁越来越严，我们等不起。”
“管委会成立了专班，手续全绿灯。”陈平安给出承诺。
中午，安排在龙泉镇的农家乐。没有大鱼大肉，全是地道的农家土菜。几人吃得很尽兴。
饭桌上，庄进压低声音。“平安，湘菱集团那个贺志强，前两天跑到我庄园里，想让我帮忙给东海递个话，求个宽限。我直接让人把他轰出去了。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不能惯着。”
“他们自己不争气，怨不得别人。”陈平安语气平淡。
湘菱集团的生死，现在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给廖东海打过招呼，象征性抻他几天，给个台阶就算完了。
吃过饭，送走庄进和廖东海。陈平安站在路边，看着远去的车影。
云溪的盘子越做越大，需要的不仅仅是外部资本的注入，更需要本土干部的执行力。马东和张大勇留下来的空缺，必须尽快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