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戴军猜测的差不多,湘省高层很快迎来了新一轮的权力洗牌。
老省长到龄退居二线,上面直接空降了一位曾在皖省长期任职的干部接任省长。
楚明也在调整中接过了常务副省长的位子。
省政府的一二把手,来自同一个地方。
这在以往的权力架构中,并不常见。
省委大院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任弘毅虽然是一把手,上任以来在部分本地派和皖系干部的多方掣肘下,一直步履维艰。
这一次的调整,让皖系力量在湘省迅速扎根,上下呼应。
原本观望掣肘的本地派,渐渐收起了试探与抵触,主动向任弘毅靠拢。
刚上任的省长也没有闲着,开始着手到各地市调研。
下一站,便是省直管的经济重镇云溪市。
云溪市委大楼里,潘正奇的腰杆挺直了些。
他是典型的皖系干部,皖系的崛起,让他这段时间的底气,增强了不少。
周五的常委会上,潘正奇拿出了一份准备很久的材料:《关于深化基层行政体制改革实施方案》。
常委们翻看着分发到手中的方案,一片寂静。
中央关于机构体制改革,一直有部署。
陈平安初到云溪之时,也曾想过从这方面入手。
但因为云溪市的历史遗留问题,他把主要精力放在了产业升级上面。
潘正奇的这个改革方案,堂堂正正,挑不出任何毛病。
潘正奇端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平和:“同志们,中央一直在强调简政放权。”
他扫视着分坐会议桌桌两边的常委们,顿了顿:“这份方案的核心,就是把市直部门的部分财权和审批权,直接下放到乡镇和街道。降低行政成本,提升基层的执行力。”
杜永兵看着手里的文件,面色有些难看。
说的好听点叫简政放权。
但实际上,这是一招极其隐蔽的釜底抽薪。
方案将市政府各职能部门的部分审批权直接划归乡镇便民服务中心。
同时,市级财政每年拨付的专项资金,由市委督导组直接核拨给乡镇账户。
不再经过市政府相关职能局的截留和二次分配。
潘正奇这一手极为高明。
他把资源和权力直接下放到乡镇,完全越过了市政府。
更关键的是,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已经借着“干部轮岗”的名义,把龙泉镇之外的几个乡镇,进行了一轮大换血。
杜永兵对他的这个动作,压根没有防备。毕竟市委书记管人事,干部轮岗也是合情合理。
潘正奇对乡镇一级的掌控,达到了极致。
而杜永兵这个市长,基本被架空,日常的行政事务,明面上由市政府来调动。
可具体能不能调的动,那就难说了。
“潘书记。”杜永兵放下文件,声音有些干涩,“基层的承接能力有限,把环保测评、工程审批这些专业性极强的权力下放,很容易出问题。这个责任市政府担不起!”
潘正奇微微笑了笑:“永兵同志,干部队伍要在实践中锻炼。不能因为怕出问题,就把权力死死捏在手里不放。这不符合省里的文件精神,也和中央深化改革,简政放权的要求相悖。”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让杜永兵一时无法反驳,他只能转头看向陈平安。后者低着头认真翻阅着手里的方案。
不得不说,这份方案的起草者,水平很高。
方案内容条理清晰,既没有偏离中央和省里的改革导向,又精准戳中了当前云溪市职能交叉,效率低下的痛点。
“平安同志,你一直忙着市里的产业改革,对基层工作最了解。你谈谈看法。”潘正奇顺着杜永兵的视线,把注意力放在陈平安身上。
陈平安放下手里的文件,沉声接话:“潘书记的改革契合省里的文件精神。只要能提高办事效率,减轻企业负担,我是赞同的。不过,煤炭循环工业园刚刚起步,建议实行管委会直管,不纳入本次乡镇赋权的范围。”
潘正奇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陈平安这是在划界线。
只要不碰煤化工园区和物流园,剩下的地盘,他不过问。
“这是自然。”潘正奇笑着点头,“工业园是云溪的特区,管委会的独立运作模式不变。除了这两个区域,其他乡镇全面推开改革。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陈平安不发话,卢明、丁胜利等人也都保持着沉默。
杜永兵一脸的不甘,眼睁睁看着方案顺利通过。
散会后,杜永兵没有回市政府这边,而是直接跟着陈平安进了他的办公室。
陆可泡好茶退了出去。
杜永兵在沙发上坐下,黑着脸说道:“平安,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潘正奇这是在挖政府的墙角!他把下面乡镇的书记全换成了他的人,现在又把财权和审批权放下去,政府那边的局委办全成了摆设。长此以往,云溪市到底是谁说了算?”
“杜市长,潘书记是一把手,他要在云溪搞点政绩出来,没人拦得住。改革的旗号光明正大,而且这也是大势所趋。”
“那就看着他把权力全收走?”杜永兵站了起来,脸色阴沉,“政府这边如果连财政的拨付权都失去控制,以后办什么事都得看市委的脸色。钟秀明前几天还在向我抱怨,下面乡镇报上来的工业规划,根本不经过市经信局的审核。”
陈平安走到杜永兵对面坐下:“云溪的底子太烂了,潘书记愿意着手整顿,这是好事。我们现在的核心任务,是煤产业升级。融投的煤气化合成车间设备下周到港,庄进和廖东海的碳纤维项目马上要进场施工。只要这几个大项目落地,成绩是实打实的。”
杜永兵看着陈平安,心里很是不满。
陈平安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完全不顾及他这个市长的处境。
“平安,你是不在乎这些行政权力,可政府这边总得运转。潘正奇把手伸得这么长,早晚有一天会伸到管委会头上。”
“他伸不过来。”陈平安看着杜永兵,“杜市长,权力不是靠抓在手里才有用的,是靠做出的事情来体现的。他搞他的行政改革,我们搞我们的产业升级。井水不犯河水。”
杜永兵叹了口气:“你倒是看得开。可下面那些职能部门,日子不好过啊。住建局的孙正和财政局的刘明远,现在被底下的乡镇顶得下不来台。”
“杜市长,”陈平安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斗争只是寻求平衡的手段,和光同尘才是主旋律。现在去跟潘书记对抗,除了落个阻碍改革的骂名,什么都得不到。”
杜永兵摇摇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两人的同盟,在面对潘正奇的步步紧逼时,因为利益诉求的不同,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