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调令打破了云溪市的平静。
省委组织部下发任命文件：任命沈滢同志为云溪市市委委员、常委、宣传部部长。
沈滢这个名字，对于云溪市的官场比较陌生。
从团省委直接空降到省直管县级市担任常委，这种跨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背景深厚。
下午两点，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傅晨亲自送沈滢到云溪市委报到。
一个副处级干部，由正厅级副部长亲自送任，这份规格与重视，旁人一看便知端倪。
云溪市市委办公楼的三楼会议室召开了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
潘正奇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程序化的微笑。
他看着坐在省组织部副部长傅晨身边的沈滢，心里若有所思。
沈滢今天穿着一身藏青色女士西装，长发盘起，脸上化了淡妆，与往日的风格不同，显得十分干练。
潘正奇在省政府时听说过沈滢的背景，京城沈家的孙女。平日里书记任弘毅对她多有关照。
而陈平安和沈家的关系，他也略有耳闻。
潘正奇在心里盘算着，日后在云溪，得更加谨慎。
“同志们，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沈滢同志加入云溪市委班子。”潘正奇带头鼓掌。
掌声过后，潘正奇继续发言，“沈滢同志在团省委工作期间，工作成绩突出。这次省委把她派到云溪，是对我们班子力量的极大充实。宣传战线是x和政府的喉舌。云溪正处于产业转型的关键时期，非常需要有冲劲、有视野的年轻干部来把控舆论导向，讲好云溪故事。”
杜永兵坐在潘正奇左侧，跟着鼓掌。
他心里也在打鼓，沈滢的到来，会打破现有的平衡。如果能把沈滢拉到政府这边，对抗潘正奇就有了筹码。
陈平安坐在位置上，看着斜对面的沈滢。
沈滢恰好抬起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滢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带着一丝狡黠。陈平安一口茶水差点呛了出来，连忙假装挪动椅子，掩饰自己的尴尬。
潘正奇说完，轮到沈滢发言。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清脆悦耳：“感谢省委的信任，也感谢潘书记和各位常委的欢迎。初来乍到，我对云溪的情况还在熟悉阶段。宣传部的工作，说到底是为市委市政府服务。云溪现在的工作重心是经济建设，是产业转型。我会在潘书记的领导下，配合各位同僚，把云溪的正面形象推出去。以后工作中有不到位的地方，请大家多批评指正。”
一番发言，简短、官方、滴水不漏。
散会后，潘正奇主动走到沈滢面前，伸出手：“沈部长，办公室和住宿都安排好了。晚上市委办在招待所设宴，给你接风洗尘。”
沈滢握了握手，客气地回应：“谢谢潘书记，麻烦市委办的同志了。”
杜永兵也走上前寒暄了几句。
常委们陆续走出会议室。沈滢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转个弯，朝着陈平安的办公室走去。
这一幕落在周通眼里，他立刻转身去向潘正奇汇报。
陈平安刚回到办公室坐下，门被推开。沈滢没敲门，直接走了进来。
陆可正准备倒茶，看到新来的宣传部长进门，愣了一下。
“小陆，你先去忙。”陈平安挥挥手。
门关上后，沈滢长舒一口气，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沙发上，踢掉高跟鞋，揉着脚踝。
“这鞋磨死我了。天天在机关里装深沉，真没劲。”
陈平安拿了个纸杯，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沈大部长，新官上任第一天，不去熟悉业务，跑我这来躲清闲？”
沈滢端起纸杯喝了一大口。
“熟悉什么业务。省里待腻了，天天看报纸开会。老头子说在省城待着没前途，让我下来把你看紧点，免得你犯错误。”
陈平安在对面坐下：“你到云溪，是爷爷的意思还是任书记的意思？”
“谁稀罕来云溪。”沈滢翻了个白眼，“任老头跑去找我爷爷，让我下来看着你。”
陈平安指了指桌上的报表，“看着我？那正好，龙泉镇那边现在搞什么赋权改革，卡着管委会的排污审批。你这个宣传部长，手里的笔杆子能不能借我用用？”
沈滢坐直身子，穿上鞋。“怎么用？”
“明天我带你去工业园转转。”陈平安手指敲着桌面，“省台不是跟你熟吗？把他们叫下来。搞个专题报道，就叫‘云溪市优化营商环境，护航百亿级央企落户’。重点采访下管委会工作进展。”
沈滢撇了撇嘴，“就你心眼最多，人家刚来，就被你拿来当枪使。”
“园区建设等不起。他们要搞行政改革，我不反对。但拿改革当借口来卡我工业园的进度，那就是破坏大局。”陈平安语气平淡。
“帮你忙也不是不行。市里安排的住处我不喜欢。在你家给我留间房！”
“姑奶奶，你一个宣传部长和市委副书记住一起，合适吗？”
“又不是住一个屋子，怕什么？你不是把张丹弄来金屋藏娇了吗？怎么，怕我坏你们好事？”沈滢一脸坏笑，“我不管，市里安排的住处我不去。你要是不让我住，我就给陈爷爷打电话，说你欺负我！”
“行行行，姑奶奶。赶紧去打电话联系省台！”
......
第二天上午，一辆考斯特中巴车驶入龙泉镇煤炭循环工业园。
沈滢带着市委宣传部的几个人，陪同省台的摄制组到了现场。
陈平安、秦香和袁子强在工地大门迎接。
巨大的洗煤塔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远处的山体被平整成阶梯状的厂房用地。机器轰鸣，工程车辆穿梭。
省台记者拿着话筒，站在镜头前。“观众朋友们，这里是云溪市龙泉镇煤炭循环工业园施工现场。作为省重点引进项目，融投集团的三十亿资金已经落地。我们可以看到，现场一片火热……”
镜头转向陈平安。陈平安穿着简单的夹克，面对镜头从容不迫。他详细介绍了园区的产业布局、麦克博士的专利技术转化，以及碳纤维项目的未来前景。
采访进行到后半段，镜头很巧妙地掠过处于停工整顿状态的排污管道施工现场。几个工人杵在警戒线外围，嘴里大声嚷嚷着什么。
这段采访，当天晚上在省台新闻联播中足足播了三分钟。
巧妙的是，最后几秒的停工现场的画面和声音，审核竟然没有掐掉。
市委书记办公室内，潘正奇盯着电视屏幕，脸色阴沉。
周通站在旁边，表情有些不自然。
潘正奇关掉电视，把遥控器扔在桌上。
这哪里是省台编导的失误，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给龙泉镇打电话。”潘正奇揉着太阳穴，“让他们把排污管道的审批单子盖好章，明天一早派人送到管委会去。”